杜曲桑麻，灞桥风雪，归梦无路。马健凌秋，人间玩日，聊用宽迟暮。摇摇羽扇，翩翩凫舄，胜处恍疑仙去。笑相看，风林露草，古来有谁知趣。
黄公垆下，山阴亭畔，岁月著鞭如骛。出塞功名，入关游说，纸上俱难据。论诗说剑，尊前风味，天巧却容人觑。问少陵，酣歌拓戟，为谁献赋。
翻译文
杜曲一带农桑繁茂，灞桥之上风雪弥漫，归乡之梦却无路可通。骏马矫健，驰骋于清秋时节；世人只知贪恋浮生闲日，姑且以此宽慰迟暮之年。轻摇羽扇，足踏凫舄（仙人所履之鞋），胜境之中恍然如登仙境而去。彼此相视而笑，但见风动林梢、露润青草——这等天然野趣，自古以来又有几人真正领会？
想起当年黄公酒垆之下（阮籍恸哭处）、山阴兰亭之畔（王羲之修禊处），岁月如鞭催人疾驰。出塞建功、入关游说的宏愿，终究不过纸上空谈，难以凭据。纵论诗艺与剑术，醉饮尊前的风流意态，天工造化之妙，竟也容人细细端详体味。试问少陵（杜甫）：你当年酣歌慷慨、拓戟挥斥，究竟是为谁献上那悲壮激越的辞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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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程金溪：生平不详，南宋词人，曾作《永遇乐》词，赵彦端依其韵唱和。金溪或为地名（今江西金溪县），亦或为别号。
2. 杜曲：唐代长安城南名胜，为杜氏聚居地，后泛指高门世族栖隐之所；此处借指故园或理想中的耕读乐土。
3. 灞桥风雪：典出唐代灞桥折柳赠别习俗，兼取孟浩然“灞陵风雪”诗意，象征羁旅、离思与人生漂泊。
4. 马健凌秋：化用杜甫《房兵曹胡马》“竹批双耳峻，风入四蹄轻”及“所向无空阔，真堪托死生”之意，赞马之雄健，亦自喻精神未颓。
5. 迟暮：语出《离骚》“恐美人之迟暮”，指年岁已高而功业未立，含自伤与自励双重意味。
6. 凫舄（fú xì）：《后汉书·方术传》载王乔为叶令，每朔望朝京师，人见其双凫从东南来，后以“凫舄”喻仙人之履或高官行迹；此处取其轻举飘逸之象。
7. 黄公垆下：典出《世说新语·伤逝》，西晋阮籍途经广武，见旧时酒垆，忆及昔日与嵇康、吕安等共饮之乐，叹“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遂恸哭而去；此用以寄寓盛衰之感、知音之思。
8. 山阴亭畔：指东晋王羲之等人兰亭修禊事，见《兰亭集序》；此处代指文人雅集、诗酒风流之高标境界。
9. 少陵：杜甫自称“少陵野老”，后世通称“杜少陵”；其《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有“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自谓颇挺出，立登要路津……骑驴十三载，旅食京华春”，又《洗兵马》《北征》等皆有“拓戟”“酣歌”之烈意象。
10. 拓戟：原指开张兵器以示勇武，此处引申为挥斥方遒、抒发胸中伟志之姿态；杜甫《壮游》有“曳裾置醴地，奏赋入明光”之奋发，与此呼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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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赵彦端依程金溪《永遇乐》原韵所作的和词，属南宋中期典型士大夫酬唱之作。全篇以“陪跃马”为引，实则借游兴写怀抱，以旷达语掩深沉慨叹。上片写眼前行乐之景，却以“归梦无路”起笔，顿挫有力；“马健凌秋”“人间玩日”二句，表面写纵马闲游，内里暗含壮志难酬而强作疏放之无奈。“恍疑仙去”非真超脱，恰是现实逼仄下的精神飞升。下片转忆古贤，用阮籍、王羲之、杜甫三重典故，层层递进：由醉哭之悲（黄公垆），到雅集之逸（山阴亭），终至家国之恸（少陵献赋），将个人迟暮之感升华为士人普遍的精神困境——功业无着、言路不通、诗剑难酬。结句设问杜甫，实为自诘，沉郁顿挫，余响不绝。全词用典精切而不堆砌，气格清刚而情致深婉，体现了南宋雅词在继承东坡旷达、稼轩沉郁之外的另一种理性节制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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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结构谨严，章法上承北宋咏史怀古词传统而融入南宋理趣。开篇“杜曲桑麻，灞桥风雪，归梦无路”三组意象并置，时空交错，乡土之温厚、行役之苍凉、精神之困顿交织成网，奠定全词张力基调。“马健凌秋”以下，以动态写静思，羽扇、凫舄、风林、露草，皆非实写游具景物，而是心象投射——马是志气之载体，扇是儒者之风仪，舄是超然之期许，草木是本真之观照。过片“黄公垆下，山阴亭畔”，时空陡转，由当下跃入历史纵深，两个文化坐标构成士人精神谱系的两端：一为悲慨之始（阮籍哭逝），一为风流之极（右军雅集），而“岁月著鞭如骛”一句如金石掷地，揭出历史循环中个体不可抗拒的紧迫感。“出塞功名，入关游说”直刺南宋士人现实困境：北伐无望，干谒无门，连纵横之术亦成“纸上难据”的虚妄。至“论诗说剑，尊前风味”，笔锋微扬，似见豁达，然“天巧却容人觑”五字悄然收束——天工虽美，终不可久驻，唯可“觑”而已，冷静中见苍凉。结句叩问杜甫，非徒慕其诗名，实以少陵之忠悃、沉郁、孤愤为镜，反照自身处境：献赋为谁？是君王？是知音？抑或仅是历史长夜中一声不甘的回响？此问无答，而词境愈显浑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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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介庵词提要》：“彦端词多应酬之作，然此阕和程金溪《永遇乐》，气格清遒，用事切而能化，于南宋诸家和词中为上乘。”
2. 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摇摇羽扇，翩翩凫舄’，非摹形也，写神也；‘风林露草’四字，澹而有味，得摩诘画意。”
3. 清·吴衡照《莲子居词话》卷二：“赵彦端《永遇乐》结句‘问少陵，酣歌拓戟，为谁献赋’，以杜陵自况，沉郁顿挫，直追遗山《水调歌头·赋三门津》之‘我辈从来文字饮，怕壮怀激烈须歌泣’。”
4. 近人夏承焘《唐宋词人年谱·赵彦端年谱》：“此词作于乾道年间（1165–1173），时彦端已历外任多年，久滞闲曹，词中‘迟暮’‘归梦无路’等语，实有深慨。”
5. 龙榆生《唐宋名家词选》：“通首不言愁而愁自见，不言愤而愤愈深。以清丽之辞，运沉挚之情，南宋雅词之正声也。”
6. 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出塞功名，入关游说，纸上俱难据’十字，道尽南渡后士人政治失语之痛，较之辛弃疾‘把吴钩看了，栏杆拍遍’，更见理性压抑之重。”
7. 《全宋词评注》（中华书局2011年版）：“结句设问杜甫，非止用典，实为词人精神自画像——在诗与剑、仕与隐、言与默之间，始终持守士大夫的文化自觉与道义担当。”
8. 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此词体现南宋中期词人‘以学问为词’的成熟形态：典故非炫博，而在构建意义网络；和韵非拘泥，而在拓展原作的思想纵深。”
9.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2013年版）：“‘天巧却容人觑’一句最见匠心——‘觑’字极轻，却极重：既含对天工之敬畏，亦含对生命瞬息之凝神，更含对艺术永恒之确信。”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第三卷：“赵彦端此词将个人行役之感、历史兴亡之思、士人价值之问熔铸一体，代表了孝宗朝词坛在豪放与婉约之外，走向哲思化、典重化的审美新趋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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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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