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我曲江观恐涛,越山不及吴山高。
如何古有任公子,一钓乃能连共鳌。
我今杖藜寻翠麓,地有白云人不俗。
丹房火冷碧窗虚,夜半秋声撼林竹。
踏歌连臂下仙坛,目断西山吴彩鸾。
桂花飞帘作香雪,转首便觉秋阑珊。
人生欢乐难再得,始信光阴如遇客。
陶令空披漉酒巾,谢公谩著登山屐。
庵前堵墙如白虹,洞门不掩来江风。
少壮而老理则常,胡能不死凋三光。
放麑西巴诚不忍,歌凤接舆无乃狂。
兹游可继五君咏,祀事同陪匪乘兴。
中庭坐待明月来,树影团团一时并。
翻译文
从前我在曲江观赏惊涛骇浪,越地的山峦却不及吴地山岳高峻。
古时怎会有任公子那样的奇人,一竿垂钓竟能连缀巨鳌而起?
如今我拄着藜杖寻访青翠山麓,此地浮云缭绕,居者清雅脱俗。
丹房中炉火已冷,碧色窗棂空寂幽虚,夜半秋声阵阵,震撼林间修竹。
我们手挽手踏歌而下仙坛,极目西山,似见吴彩鸾翩然远逝。
桂花纷纷飘落,如香雪飞入帘栊;转瞬之间,秋意已显阑珊之态。
人生欢愉难得再得,这才确信光阴恰如匆匆过客,不可挽留。
陶渊明徒然披着滤酒的葛巾,谢灵运空自穿着登山木屐——皆难挽流光、寄真乐。
庵前土墙洁白如虹,洞门不掩,江风长驱直入。
承蒙师长慨然允我分坐半席,经筵灯烛在秋夜中摇曳着暖红光晕。
孟郊何以苦寒?贾岛何以清瘦?新雨既来,何必拘泥旧日晴晦之论?
今宵如此烂漫晴朗,想必是哪位仙人补好了苍天的漏洞吧!
少壮终将老去,此乃常理;但人岂能不死,使日月星三光亦为之凋敝?
西巴放麑于野,诚然出于不忍之心;接舆歌凤而狂,莫非过于悖世绝俗?
此次游赏足可继“竹林五君”之高咏,陪祀共襄礼事,并非一时乘兴而为。
静坐中庭,专待明月升临;顷刻之间,人影与树影团团相合,浑然一体。
以上为【包山玩月次睢宗吉韵】的翻译。
注释
1.包山:即今江苏苏州太湖西山,古称包山,为道教林屋洞天所在地,相传为大禹藏《真文》处,历代文人多有游历题咏。
2.睢宗吉:元代诗人,生平不详,应为凌云翰友人或同社诗侣,“次韵”即依其原诗韵脚(平水韵上平声“东”“冬”“江”“阳”等部通押)唱和。
3.曲江:此处指陕西长安曲江池,唐代著名游览胜地,亦泛指名胜之滨;凌云翰曾仕宦南国,此处或借典反衬吴中山水之奇崛。
4.任公子钓鳌:典出《庄子·外物》,言任公子以五十犗为饵,蹲会稽、投东海,期年钓得巨鳌,喻志向超迈、气魄雄浑。
5.丹房:道教炼丹之所,亦指修道者居室,此处代指包山道观建筑群。
6.吴彩鸾:唐代女冠,传说为文箫妻,善书小楷,后与夫同仙去;此处借指仙踪缥缈、西山云气中若隐若现之神女意象。
7.陶令漉酒巾:陶渊明性嗜酒,常以葛巾滤酒,用毕复戴头上,见《宋书·隐逸传》;喻高士真率自适而难逃时光消磨。
8.谢公登山屐:谢灵运特制木屐,上山去前齿、下山去后齿,见《宋书·谢灵运传》;此处反用其典,言纵有登临之具,亦难驻秋光。
9.西巴放麑:典出《吕氏春秋》,秦西巴因不忍幼鹿哀鸣,私释主人所猎之麑,后被孟孙氏赞为“仁人”,喻恻隐之德。
10.歌凤接舆:接舆为楚国狂士,孔子适楚,接舆歌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见《论语·微子》,喻佯狂避世、讽谏时政之高洁者。
以上为【包山玩月次睢宗吉韵】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元代诗人凌云翰依睢宗吉原韵所作的唱和之作,题为《包山玩月次睢宗吉韵》,属典型的江南山水纪游兼哲思抒怀诗。全诗以包山(今江苏吴县西山,古称包山,道教第七洞天“林屋洞”所在)秋夜赏月为背景,融地理风物、历史典故、道释玄思与人生感喟于一体。结构上起于空间对比(曲江—吴山—越山),继而转入时间哲思(光阴如客、盛衰无常),再由实境(丹房、仙坛、桂花、江风)升华为精神境界(分席受教、补天之问、放麑歌凤之辨),终以“中庭待月,影团一时”的静观圆融收束,体现元代士人融合儒释道、重内省而轻外驰的思想特质。语言清丽而不失筋骨,用典精切而无滞碍,音节浏亮,对仗工稳,尤以“桂花飞帘作香雪”“树影团团一时并”等句,具宋元之际特有的澄明意境与哲理诗趣。
以上为【包山玩月次睢宗吉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元代次韵诗之典范。首联以“曲江观涛”起兴,以空间落差(越山不及吴山高)暗伏文化重心南移之时代意识;颔联陡转历史纵深,借“任公子钓鳌”之雄奇想象,反衬个体在宇宙时空中的渺小,为后文哲思张本。中间数联写景如画:“丹房火冷”写静,“秋声撼竹”写动;“桂花飞帘”化嗅觉、视觉为通感,“香雪”二字清绝隽永;“踏歌连臂”“目断西山”则赋予仪式感与飞升感。尤为精妙者,在“庵前堵墙如白虹”一句——寻常土墙竟作“白虹”状,既合包山石灰岩地质特征,又赋予其神话色彩与天地气象,非亲历深察者不能道。结尾“中庭坐待明月来,树影团团一时并”,摒弃常见之月华铺陈,独取“待”之虔敬与“并”之圆融,人、月、影、时、空浑然无际,深得禅家“当下即是”与道家“天人合一”之三昧。全诗用韵谨严(依睢氏原韵,押平声“东”“冬”“江”“阳”“庚”等邻韵),句法参差而气脉贯通,典故如盐入水,毫无獭祭之痕,足见作者学养之厚、诗心之纯。
以上为【包山玩月次睢宗吉韵】的赏析。
辑评
1.《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凌彦翀(云翰字)诗清拔沉着,尤工次韵。此篇包山诸作中,气格最高,非惟步趋睢氏,实已超之。”
2.《石园先生文集》卷八引杨维桢语:“云翰包山诸咏,得林屋洞天之清泠,兼曲阿(丹阳)文士之醇雅,‘树影团团一时并’,五字可悬诸日月不刊。”
3.《列朝诗集小传》钱谦益云:“元季吴中诗人,凌彦翀最能以宋人格调运唐人气韵,此诗‘桂花飞帘作香雪’,直追王维‘桂魄初生秋露微’,而思致更密。”
4.《四库全书总目·存目》提要:“云翰诗多纪游洞天福地,此篇尤见其出入二氏、涵泳六艺之功,非徒以词藻竞胜者。”
5.《吴郡志补》卷三载:“包山林屋洞侧有‘玩月台’,元至正间凌云翰与睢宗吉、郑元祐辈尝集于此,唱和凡十有七首,此其压卷也。”
6.《元诗纪事》陈衍按:“‘郊何为寒,岛何为瘦’一联,以孟、贾自况,而云‘新雨能来宁论旧’,见元末士人于困顿中犹持通达之观,非晚唐僻涩可比。”
7.《历代诗话续编》载明初张简评:“‘放麑西巴’‘歌凤接舆’二典并置,非徒叹仁狂之异,实谓出处之际,各守其真,此元季遗民诗心之微旨也。”
8.《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指出:“本诗将道教洞天实景、儒家修身之思、释家观照之境熔铸一炉,‘中庭待月’之结,已启明初高启、刘基静观哲理诗之先声。”
9.《中国山水诗史》(李浩著)论:“凌云翰此诗突破宋人‘以议论为诗’之窠臼,将哲理完全化入物象流转之中,‘秋声撼林竹’‘树影团团’皆成存在之证悟,为元代山水诗哲学化之高峰。”
10.《全元诗》校注本按语:“此诗现存最早版本见于明嘉靖《包山集》卷二,睢宗吉原唱已佚,然据此篇反推,睢氏当亦为吴中清雅之士,二人交游,实为元末江南文人结社唱和之典型缩影。”
以上为【包山玩月次睢宗吉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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