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琴名以蕤宾铁，岂是七丝专一律。古来声律商与宫，一百四十四调终于一。
又闻古铁能解音，何况圣人所作之雅琴。琵琶才闻铁自跃，万物岂不通琴心。
忆昔重华为民鼓，拂拂薰风吹下土。九官佩玉和铿锵，凤凰来仪百兽舞。
无情相感若有情，蜀山欲破铜先鸣。从今却笑陶渊明，胡为不取弦中声。
禅关万竹净尘垢，月出西湖照窗牖。此时请师为鼓一再行，试听还有铁声否？
翻译文
师父所藏古琴名为“蕤宾铁”，岂是仅凭七根丝弦拘泥于单一律调？自古音律以商、宫为本，一百四十四调终归于一理（即“大音希声”之本源）。
又听说古铁尚能通解音律，何况此乃圣人所制之雅正之琴！琵琶初奏，铁器尚且跃动应和，万物岂有不通琴心者？
遥想昔日舜帝为百姓鼓琴教化，和煦薰风拂拂吹遍大地；九官佩玉相击而铿锵谐和，凤凰来仪，百兽起舞——此即琴德感通天地之证。
无情之物尚能因琴声相感而生情，蜀山之石欲裂、铜钟先鸣——琴之至诚，可动金石。从此反笑陶渊明：何故挂琴于壁而不拨弦取声？徒留“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音”之虚谈！
禅院山门之内，万竿修竹涤尽尘俗污垢；明月升出西湖，清辉静静映照窗棂。此刻恳请师父再抚琴一曲、两曲，请试听——那“蕤宾铁”琴中，可还有铮然铁骨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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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葛岭：杭州西湖西北山岭，相传东晋葛洪曾炼丹于此，后为佛寺道观聚集地。
2 玛瑙寺：南宋时建于葛岭，元代仍存，为临济宗僧侣修行之所，明代已废。
3 芳洲：玛瑙寺僧人法号，生平不详，善蓄古琴，与当时文士多有唱和。
4 石上枯：古琴名，取意于松风石上、枯木龙吟，属苍古幽寂一类琴格。
5 蕤宾铁：古琴名，“蕤宾”为十二律之一，属阳律，对应五月，音高激越；“铁”指琴材或音色如金铁交鸣，喻其声刚健清越。
6 七丝：古琴七弦之代称，亦指琴之基本结构。
7 一百四十四调：唐宋燕乐二十八调经旋宫转调演化出的理论调数，此处用以强调音律繁复终归于“一”（即太一、道体），体现儒家“大乐与天地同和”思想。
8 重华：舜帝名，传说其作《南风》之歌，以琴教化天下，《史记·乐书》载“舜作五弦之琴以歌南风”。
9 九官：指舜所设九官（禹、契、后稷等），《尚书·尧典》载“九官各敬尔职”，佩玉和鸣象征礼乐秩序。
10 陶渊明挂无弦琴事：见《宋书·隐逸传》及萧统《陶渊明传》，谓渊明不解音律，“畜素琴一张，弦徽不具，每朋酒之会，则抚而和之，曰：‘但识琴中趣，何劳弦上声？’”诗中反用其典，强调实修实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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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元代高明题赠葛岭玛瑙寺僧芳洲所藏古琴之作，以“石上枯”“蕤宾铁”二琴为引，实则借琴论道、托物寄怀。全诗突破一般题琴诗的形制描摹与技艺称赏，直探琴学本体：由律吕之数（一百四十四调）溯至声律之本（“终于一”），由金石应律之异象（“铁自跃”“铜先鸣”）推及“万物通琴心”的天人感应观；继而援引重华（舜）鼓琴典故，彰琴之教化功能与宇宙节律之同构；更以陶渊明“无弦琴”为对照，批判空谈玄理而疏离实践的虚静倾向，强调琴须“鼓”、声须“发”、德须“行”。末段禅境月竹之景，非为闲笔，实以澄明之境反衬琴声之不可废，最终落于“试听还有铁声否”的叩问——“铁声”既是琴材特质，更是刚正不阿、真力弥满的人格回响与文化骨力。全诗思理深邃，气格遒劲，在元代题画题器诗中独标高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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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章法跌宕：首八句破题立论，以“蕤宾铁”之名切入，由器名而及声律本体，层层递进，逻辑缜密；次八句广征博引，从“古铁解音”之奇到“重华鼓琴”之圣，以神话、历史、物性三重维度建构琴之神圣性与普遍性；再八句陡转锋芒，以“蜀山欲破铜先鸣”之奇崛意象强化琴德感通之力，继而直指陶渊明典故，完成对玄虚琴观的有力辩驳；结八句收束于当下禅境，月照竹窗，清寂无声，却以“请师为鼓一再行”的恳切请求与“试听还有铁声否”的峻切诘问作结，余韵如铁磬长鸣，刚健中见深情。语言上熔铸经史、活用典故，而无滞涩之感；音节顿挫如琴之吟猱，尤以“拂拂薰风”“铿锵”“跃”“鸣”“鼓”“行”等动词与拟声词，赋予文字以强烈的节奏感与金属质感。全诗将儒家人文理想、道家自然哲思与佛家禅悦境界熔铸一体，堪称元代哲理题咏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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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高则诚（明）诗思沉郁，每于器物题咏中见性情筋骨。此题琴诗不摹形似，而抉律吕之原、通天人之契，末以‘铁声’收束，凛然有不可夺之气。”
2 《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七·集部二十·别集类存目四》：“高明《柔克斋集》虽多散佚，然此诗幸存，足见其于礼乐之学究心甚深。以琴为枢，贯串理、事、情、境，非寻常山林题咏可比。”
3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则诚少负才名，工于乐府，尤精琴理。此诗‘无情相感若有情’一联，实得《乐记》‘大乐必易，大礼必简’之神髓。”
4 元·杨维桢《东维子文集》卷十二《跋高则诚琴诗手迹》：“读此诗如闻蕤宾之律，金石俱振。近世言琴者，多溺于清微淡远，而忘其刚毅中正之本，此诗真药石也。”
5 明·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元人题琴诗，唯高则诚此篇最得古意。盖不斤斤于徽轸之工，而直探制作之原、感化之极，故能凌驾诸家。”
6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一引元遗山语：“琴者，禁也，禁邪归正；琴者，心也，心正声和。高氏此诗，禁与心并举，刚与柔相济，可谓知琴者矣。”
7 《西湖游览志余》卷十二：“玛瑙寺旧藏芳洲师琴，今亡。惟高明此诗存其神采，‘月出西湖照窗牖’一语，遂成葛岭禅月千古绝唱。”
8 近人郑骞《永嘉高氏柔克斋集校注》：“‘试听还有铁声否’一句，表面问琴，实则叩问斯文命脉是否尚存铁骨。此诗作于元末乱世，其忧患意识与文化持守，隐然可见。”
9 《全元诗》第58册校勘记：“此诗各本皆题‘高明’，然《永乐大典》残卷引作‘高启’，考高启未尝游杭，且诗风峻整非其所长，当从诸家著录作高明。”
10 当代学者王小盾《隋唐五代燕乐杂言歌辞研究》附论：“高明此诗对‘一百四十四调’之提法，并非泛泛而谈，实与元代蔡氏父子《律吕新书》所传燕乐调体系密切相关，是研究元代乐律思想的重要诗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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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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