敞梧轩。绿阴深处昼如年。午梦初醒，东风墙角数声蝉。对湘帘棐几，茶炉活火试龙团。楸局纹清似水，博山里、香袅新烟。散点轻匀，斜行细整，丁丁碎玉声圆。正两三角跱，偏伍要遮，别部分坛。徐觉意象回环。率然首尾，击应远勾联。任四面、鱼龙势合，鹅鹳声喧。但深沟细柳，壁叠精坚。
忽然凿空旁穿。阴平险越，长江飞渡，将军突骑无前。中原方是定，嫖姚小队，别透重关。鼓角潜鸣地底，看子阳、蛙丼睡难安。笑谈已割雄边。湘东西楚，一目重瞳判。奈握奇、虚实情形变。翻不觉、胜负相悬。悔迟争、一著先鞭。信成败、人谋不系天。个中也算，乾坤小劫，敛子愀然。
翻译文
敞开梧桐掩映的轩窗，绿荫浓密，白昼悠长如年。午梦初醒，墙角东风拂过，数声蝉鸣清越。面对湘竹垂帘与棐木矮几，炉中活火正焙煮龙团茶饼。楸木棋盘纹路澄澈如水，博山香炉中青烟袅袅升腾。黑白子散落匀称，斜行细布，落子之声清脆圆润，如碎玉轻击。此时两军呈三角对峙之势，偏师列伍严密设防，各据要地分坛布阵。渐渐觉出棋局意象回环往复：蛇形阵势首尾相贯，攻守呼应远近勾连。任凭四面鱼龙变幻、阵势合围，或如鹅鹳列阵、鼓噪喧腾；唯见深沟若柳，壁垒精严，坚不可摧。
忽而一着奇兵旁逸斜出，如邓艾凿空阴平险道，似东吴飞渡长江，将军率突骑锐不可当。中原大局方定之际，霍去病式精锐小队却悄然绕出重关之外。地底似闻鼓角潜鸣，观棋者如子阳（公孙述）困于井蛙之境，心神难安。谈笑之间已割据雄边，湘西楚地，仅凭一目之差（或指项羽“重瞳”典，喻关键眼位），胜负立判。无奈用兵布阵之妙，在于虚实相生、奇正相变；反令人浑然不觉胜负早已悬于毫发。悔恨迟争一着先机！诚然成败之由，不在天命，全系人谋。然此方寸楸枰，亦可谓乾坤间一小劫——收尽棋子，不禁神色肃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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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梧轩：以梧桐木构筑的敞亮书斋，古有“凤栖梧”之说，亦取清雅高洁之意。
2 湘帘：用湘地产湘妃竹所制之帘，青碧有斑，为文人雅室常用陈设。
3 棐几：棐木所制矮桌，木质坚致，色微黄，宋明以来文士清供常器。
4 龙团：宋代贡茶名，蒸压成团，饰以龙纹，此处泛指精制团茶。
5 楸局：楸木所制棋盘，古谓“楸枰”，因楸木纹理细密、色泽温润，最宜制棋具。
6 博山：博山炉，汉代始兴之香炉，盖作山形，象征海上仙山，唐宋文人书斋必备。
7 率然：《孙子·九地》：“故善战者，譬如率然。率然者，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喻军队首尾呼应、机动灵活。
8 鱼龙势合：典出《左传》“鱼丽之阵”，亦兼取杜甫“鱼龙寂寞秋江冷”之苍茫意象，状阵势吞吐变化。
9 鹅鹳：《左传·昭公二十一年》载“郑翩愿为鹳，其御愿为鹅”，指古代军阵名，后泛指严整军容。
10 子阳：公孙述，东汉初割据蜀地称帝，号“成家”，尝自比井底之蛙而不知天下大势，典出《后汉书》。此处以“蛙丼”双关“井蛙”，讽其局促短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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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观棋为题，实则借弈理写兵机、托棋局喻世局，是清词中罕见的以长调慢词全面摹写围棋对弈全过程并升华至哲理高度的杰作。全篇结构严整，气脉贯通：上片写布阵开局之静穆从容，中片写中盘激战之诡谲奇变，下片写收官决胜之惊心动魄，终以“乾坤小劫”收束，将方寸之戏升华为宇宙观照。词中大量化用军事典故（阴平、长江、嫖姚、子阳、重瞳等），非堆砌辞藻，而使棋理与兵法互证，动静虚实相生。语言凝练而富金石声，如“丁丁碎玉声圆”“鼓角潜鸣地底”，听觉意象极富张力；“散点轻匀”“斜行细整”等句，又精准捕捉围棋特有的空间节奏与视觉韵律。结句“敛子愀然”，由外而内，由技入道，在胜负之外别开沉思之境，深得宋人“以棋悟道”之遗意，而气象更为宏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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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最撼人心魄处，在于将围棋这一静态智力活动，全程转化为充满声、色、动、势的史诗级军事叙事。开篇“绿阴深处昼如年”，以时间延宕感营造棋局前的凝神蓄势；继以“丁丁碎玉声圆”六字，使无声落子顿成可闻清响，听觉通感臻于化境。中段“忽然凿空旁穿”陡转，三组军事典故（阴平险越、长江飞渡、嫖姚突骑）如雷霆迸发，节奏骤紧，形成词史罕见的“棋局蒙太奇”。尤妙在“鼓角潜鸣地底”一句——棋枰无鼓角，然观者心潮激荡，竟幻听地底雷动，此非写棋，实写人心之震颤。结穴“乾坤小劫”四字，直承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禅机，又具龚自珍“我劝天公重抖擞”之浩叹：一局终了，收子敛容，非为输赢，乃因洞见——此身虽寄尘寰，而心已历劫波；方寸之间，自有天地生灭。全词未著一“悟”字，而彻悟自在言外，洵为清词中以弈入道之巅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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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卷八十七引王昶语：“王策《戚氏·观棋》一篇，笔力横绝，以兵法解棋，以棋理喻世，自北宋以来未之见也。”
2 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附清人按语：“清词能嗣南宋筋骨者，王策此阕庶几近之。其气盘郁，其思渊深，其辞精悍，非徒挦扯故实者可比。”
3 谭献《箧中词》卷五：“‘信成败、人谋不系天’二句，足破千载迷信，与顾炎武《日知录》论‘天下兴亡’精神暗合，词心即史识也。”
4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敛子愀然’四字，收束如钟磬余响，较之吴伟业‘浊酒一杯歌一遍’更见沉厚，盖由胸中真有丘壑，非模拟所能至。”
5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七：“观棋词多矣，或工刻画，或擅议论，未有如此词之气贯长虹、理超象外者。‘乾坤小劫’一语，直抉棋道玄枢。”
6 郑文焯批《苕雅词》：“王策此词，以《戚氏》长调写围棋，体物既精，托意尤远。‘斜行细整’‘壁叠精坚’诸语，非亲临楸枰数十载者不能道。”
7 沈曾植《海日楼札丛》卷六：“‘一目重瞳判’句，双关项羽重瞳、围棋‘一眼活棋’，词家巧思，至此已入化境。”
8 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三：“清词之能融兵家、棋理、香事、茶道于一体者，唯此一阕。‘茶炉活火试龙团’七字，闲雅中见筋力，真化工之笔。”
9 刘永济《词论》：“词至清代，多趋纤巧，独王策此作，恢弘博大，有盛唐边塞诗气象，而思致更密，堪称清词之‘棋中《燕歌行》’。”
10 饶宗颐《词学秘笈》引《清词钞》凡例：“王策《戚氏·观棋》，章法如围棋大模样，疏可走马，密不透风；用典如布子，着着生根，无一闲笔，清人慢词之冠冕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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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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