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白帝城头春草生,白盐山下蜀江清。
南人上来歌一曲,北人莫上动乡情。
【其二】
花红易衰似郎意,水流无限似侬愁。
【其三】
江上朱楼新雨晴,瀼西春水縠文生。
桥东桥西好杨柳,人来人去唱歌行。
【其四】
日出三竿春雾消,江头蜀客驻兰桡。
凭寄狂夫书一纸,信在成都万里桥。
【其五】
两岸山花似雪开,家家春酒满银杯。
昭君坊中多女伴,永安宫外踏青来。
【其六】
城西门前滟滪堆,年年波浪不能摧。
【其七】
【其八】
巫峡苍苍烟雨时,清猿啼在最高枝。
个里愁人肠自断,由来不是此声悲。
【其九】
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
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
翻译
其一:春天来了,白帝城头长出青草,白盐山下的蜀江清澈见底。南方人登高唱起一支歌谣,北方人切莫登临,以免触动思乡之情。
其二:山上的桃花开得红艳艳,布满山头,蜀江春水拍打着山崖奔流不息。花儿红艳却容易凋谢,就像郎君的情意;江水绵延无穷,正如我的忧愁。
其三:新雨初晴后,江边的红楼显得格外清新,瀼西的春水泛起细密的波纹。桥东桥西杨柳依依,人们来来往往,一边行走一边唱歌。
其四:太阳已升高三竿,清晨的雾气渐渐消散,江边的蜀地游子停舟系缆。托人捎去一封书信,请转交我那狂放的夫君——信就寄到成都的万里桥畔。
其五:两岸盛开的山花像雪一样洁白,家家户户都斟满了春酒银杯。昭君坊中的女子成群结伴,从永安宫外踏青归来。
其六:城西门前矗立着巨大的滟滪堆,年复一年被巨浪冲击却始终不倒。令人懊恼的是人心还不如这磐石坚固,年少时朝东奔去,转眼又向西回流。
其七:瞿塘峡中水流湍急,十二道险滩自古以来行路艰难。常叹人心还不如流水自然,平白无故就在平静之地掀起波澜。
其八:巫峡苍茫,烟雨迷蒙之时,清冷的猿啼响彻最高树枝头。此地愁苦之人自然肝肠寸断,并非只是因为听到猿声才悲伤。
其九:山上一层层盛开着桃李之花,云雾缭绕间升起袅袅炊烟,那是人家所在。戴着银钏金钗的妇女下山挑水,手持长刀、头戴短笠的男子上山烧荒种田。
以上为【竹枝词九首(并引)】的翻译。
注释
岁正月:唐穆宗长庆二年(822年)正月。长庆元年(821年)冬,刘禹锡被任为夔州(今重庆市奉节县)刺史,大约到任时已是次年正月。
建平:郡名,三国吴置,隋改为巫山县(参见《隋书·地理志》上巴东郡),今属重庆市。此当指夔州。
睢:仰视。
激讦:激越清脆。吴声:吴地的乐歌。
伧儜不可分:听不太懂。
淇、濮:周代卫国(今河南省内)的两条水名。《诗经》多处咏及。《汉书·地理志》下:“卫地……有桑间濮上之阻,男女亦亟聚会,声色生焉,故俗称郑卫之音。”此以淇濮之艳代指情歌,意谓巴渝民歌亦多涉男女爱情。
俾:使。巴歈:巴即巴郡,约当现在重庆一带。歈即民歌。变风:《毛诗序》:“至于王道衰,礼义废,政教失,国异政,家殊俗,而变风变雅作矣。”后人对变风变雅的解说很多,大意是说太平盛世产生的风、雅之诗是正风正雅;而乱世产生的诗歌则失去了雅正平和之气,故称变风、变雅。刘禹锡此处使用变风一词,似乎并非强调世事之治乱,而是侧重于体察民俗风情之意。
白帝城:在今重庆市奉节县东白帝山上,下临瞿塘峡口之夔门。东汉初公孙述筑城。述自号白帝,因名。三国时刘备为吴将陆逊所败,退居于此,卒于城中永安宫。
山桃:野桃。上头:山头,山顶上。
瀼西:今重庆奉节瀼水西岸。陆游《入蜀记》:“土人谓山间之流通江者曰瀼。”縠文:水波纹。
兰桡:兰木桨。兰指木兰树,又名杜兰、林兰。但古诗、文中常说兰舟、兰桨、兰桡等,只是一种美称,不一定都是兰木所作。如屈原《九歌·湘君》:“桂棹兮兰枻,斫冰兮积雪。”苏轼《前赤壁赋》:“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亦本自屈原。
永安宫:故址在今重庆奉节县城内。公元222年,蜀先主刘备自猇亭战败后,驻军白帝城,建此宫,次年卒于此。
城西门:此当指奉节城西门。滟滪堆:原是瞿塘峡口江中的大石(今已炸去),亦作“淫预堆”、“犹豫堆”、“英武石”、“燕窝石”等。
瞿塘:瞿塘峡,在重庆奉节县。嘈嘈:水的急流声。
巫峡:在重庆巫山县东,湖北省巴东县西。
银钏二句:描写戴着银钏金钗的妇女们到江边汲水;持长刀披短笠的男子到山上开荒种田。
1. 白帝城:位于今重庆市奉节县,地处长江三峡西端,为东汉公孙述所建,因自称“白帝”而得名。
2. 白盐山:在奉节县城东,临江峭立,岩石呈白色,状如盐堆,故称。
3. 南人上来:指当地人登上高处唱歌。“南人”泛指南方巴蜀之人。
4. 北人莫上:劝北方旅人不要登高望远,以免触景生情,引发思乡之痛。
5. 山桃红花:指野生山桃盛开的红花。
6. 拍山流:江水拍打山崖奔流而下。
7. 非侬愁:“侬”为吴语、巴渝方言中第一人称代词,意即“我”。此处指女子自诉哀愁。
8. 瀼西:地名,在夔州城西,临近长江支流瀼水。
9. 縠文生:水面泛起如绉纱般的细纹。“縠”是一种有皱纹的丝织品。
10. 兰桡:兰木做的船桨,借指精美的船只,亦用以美称行舟。
以上为【竹枝词九首(并引)】的注释。
评析
《竹枝词九首》是唐代文学家刘禹锡的组诗作品。竹枝词原是古代四川东部人口头传唱的一种民歌。刘禹锡的这组民歌体诗在形式上都是七绝,可以看成是一组诗,但在写法上与诗作有所不同,有人认为这是早期的词作。这些作品都寓情于景,感情色彩也各有侧重,一方面既有民风习俗,另一方面又有个人境遇。
刘禹锡《竹枝词九首》是唐代文学中融合民歌风格与文人诗艺的典范之作。这组诗作于诗人贬谪夔州(今重庆奉节)期间,深受当地巴渝民歌“竹枝”的影响,在形式上采用七言绝句体,语言清新明快,情感真挚动人。九首诗歌或写景抒情,或咏史怀古,或刻画民俗,既保留了民间歌谣的生活气息,又注入了士人深沉的人生感慨和哲理思考。整体上呈现出由景入情、由俗入雅的艺术特质,标志着文人对民歌艺术的成功吸收与再创造。尤其值得注意的是,诗中多处以自然景象比喻人情世态,如“花红易衰似郎意”“人心不如石”“人心不如水”,将爱情失落、人生无常、世路艰险等主题寓于生动意象之中,体现出深刻的现实观察力与情感穿透力。
以上为【竹枝词九首(并引)】的评析。
赏析
刘禹锡《竹枝词九首》脱胎于巴渝地区流行的民间歌谣“竹枝”,但在艺术表现上进行了高度提炼与升华。每首皆为独立小诗,合则构成一幅完整的地域风情长卷。诗人以敏锐的观察力捕捉夔州山水风貌与百姓生活细节,如“山上层层桃李花,云间烟火是人家”展现山居图景,“银钏金钗来负水,长刀短笠去烧畲”描绘男女分工的农耕场景,极具画面感与生活气息。
在抒情方式上,诗人巧妙运用比兴手法,将自然物象与人类情感相对照。如第二首以“花红易衰”喻男子薄情,以“水流无限”比女子愁绪,对比鲜明,哀婉动人;第六、第七首更进一步,借“滟滪堆”之坚不可摧反衬人心易变,以“瞿塘险滩”暗喻世道艰难,进而发出“长恨人心不如水,等闲平地起波澜”的千古浩叹,使民歌体承载起深邃的社会批判与人生哲思。
此外,语言风格上保持通俗流畅,节奏轻快,富有音乐性,正契合“竹枝”本为配乐演唱的特点。同时融入典雅词汇如“朱楼”“狂夫”“万里桥”,体现文人加工痕迹。这种“俗中见雅、浅中有深”的美学追求,使得这组诗既可传唱于市井乡野,又能流传于文坛千古,成为唐诗中融通雅俗的杰出代表。
以上为【竹枝词九首(并引)】的赏析。
辑评
其一
《唐诗笺要》:按此词起于《巴渝》,唐人所作皆古蜀中风景,后人效此体于他地为之,非古矣。
《诗境浅说续编》:此蜀江《竹枝词》也。首二句言夔门之景,以叠字格写之,两用“白”字,以生韵趣,犹“白狼山下白三郎”,亦两用“白”字,诗中偶有此格。后二句言南人过此,近乡而喜;北人溯峡而上,则乡关愈远,乡思愈深矣。
其二
《诗境浅说续编》:前二句言仰望则红满山桃,俯视则缘浮江水,亦言夔峡之景。第三句承首句山花而言,郎情如花发旋凋,更无余恋。第四句承次句蜀江而言,妾意如水流不断,独转回肠。隔句作对偶相承,别成一格,《诗经》比而兼兴之体也。
其六
《诗境浅说续编》:首句言滟滪堆所在之地。次句言数十丈之奇石,屹立江心,千百年急浪排推,凝然不动。后二句以石喻人心,从《诗经》“我心匪石”脱化,言人心难测,东西无定,远不如石之坚贞。慨世情之雨云翻覆,不仅如第二首之叹郎情易衰也。
其七
《诗境浅说续编》:首言十二滩道路艰难,以质朴之笔写之,合《竹枝》格调。第四直(按指“城西门前滟滪堆”)以石喻人心,此首以水喻人心。后二句言翟唐以险恶著称,因水为万山所束,巨石所阻,激而为不平之鸣,一入平原,江流漫缓矣。若人心则平地可起波澜,其险恶殆过于瞿唐千尺滩也。
其九
《山谷题跋》:刘梦得《竹枝》九章,词意高妙,元和间诚可独步。道风俗而不俚,追古昔而不愧,比之子美《夔州歌》,所谓同工异曲也。昔东坡闻余咏第一篇,叹曰:“此奔轶绝尘,不可追也。”刘梦得《竹枝》九篇,盖诗人中了工道人意中事者也。使白居易、张籍为之,未必能也。
《碧鸡漫志》:唐时占意亦未全丧,《竹枝》、《浪淘沙》、《抛球乐》、《杨柳枝》,乃诗中绝句,而定为歌曲。
《闻见后录》:夔州营妓为喻迪孺扣铜盘,歌刘尚书《竹枝词》九解,尚有当时含思宛转之艳,他妓者皆不能也。
《韵语阳秋》:刘梦得《竹枝》九篇,其一云:帝城头春草生,白盐山下蜀江清。”其一云:“瞿塘嘈嘈十二滩,此中道路古来难。”其一云:“城西门前滟滪堆,年年波浪不曾摧。”又言昭君坊、瀼西春之类,皆夔州事。乃梦得为夔州刺史时所作。而史称梦得为武陵司马,作《竹枝词》,误矣。
《唐诗镜》:竹枝词俚而雅。
《唐诗绝句类选》:竹枝绝唱,后人苦力不逮。
《唐诗摘钞》:诸诗生成《竹枝》声口,与绝句不同,即其调以想其声,真足动心悦耳。
《诗辩坻》:诗有近俚,不必其词之闾巷也。刘梦得《竹枝》,所写皆儿女子口中语,然颇有雅味。
《唐人万首绝句选评》:《竹枝词》本始自刘郎,因巴渝之旧调而易以新词,自成绝调。然其乐府诸作,篇篇皆佳。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集部·别集类四》:“禹锡本善诗,尤工乐府。所作《竹枝词》,虽仿民间歌谣,而风骨遒劲,寄托遥深,非徒以俚语相矜者。”
2. 宋·沈括《梦溪笔谈·补笔谈卷一》:“刘梦得《竹枝》九章,含思宛转,有淇澳之风,而其音调则本之巴歈楚讴也。”
3.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十五:“《竹枝词》起于巴渝,声烦促而寄意短长,刘尚书始以其辞入诗,遂为文士所习用。”
4. 清·翁方纲《石洲诗话》卷二:“刘宾客《竹枝》,得骚人之遗意,寓风土之深情,非但采俗谣而已。”
5.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评其七:“以‘人心不如水’作衬,翻用无情之水反衬有情之人之险恶,语奇而警。”
6.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体原出巴渝,然惟梦得能以文心运俗调,故语虽浅而味终长。”
7. 周祖譔主编《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唐五代卷》:“刘禹锡贬居夔州,采民歌作《竹枝词》,既保存地方风土色彩,又注入士人情怀,推动了‘竹枝’一体由民间走向文坛。”
以上为【竹枝词九首(并引)】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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