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善财童子曾叩访普陀洛迦山(观音道场),浩渺大千世界,在他一弹指间便已遍历无余。
而我徒步跋涉,既无神通之足,又无变化之能,竟须脚生重茧,行二百里方至襄阳大悲院。
中年以来屡遭百般忧患劫难,此生所欠缺的,唯有一死而已。
我虔诚稽首,敬礼熏修成就之观音大士(“薰王”即“香王”,为观音别号,亦通“熏修之王”),祈愿以此俗世尘障,得蒙慈悲洗涤清净。
鱼山(曹植创梵呗处)旧事虽可勉强赞述,然我所撰文字鄙陋,反污梵典庄严,只配束之高阁。
自愧迷失本具之闻性,又怎能真正亲见观世音大士?
当能觉之心与所觉之境俱空寂时,六根自然脱落,根本无需依赖耳根听闻。
圆融妙用之声,可穿透墙垣而无碍;菩萨应化之身,如明月映照于万顷清波,随缘显现,了无定相。
千手千眼、恒河沙数之臂目,并非实有数量,皆如幻化,其本体唯是一真法界之理。
因此若能彻见观音,即见法界全体;文殊菩萨之智慧,亦复如是,本无二致。
以上为【襄阳大悲院作】的翻译。
注释
1.大悲院:襄阳著名观音道场,始建于唐代,宋代为荆湖北路重要佛教寺院,供奉千手千眼观音。
2.善财叩补陀:指《华严经·入法界品》中善财童子南参五十三位善知识,终至普陀洛迦山拜谒观世音菩萨事。“补陀”即“普陀”之异译。
3.大千一弹指:化用《维摩诘经》“以不可思议解脱之力,能于一念顷入三昧,遍游十方国土”及《华严经》“一念普观无量劫”义,喻圣者神通自在。
4.重趼:足底因长途行走而生厚茧,《庄子·天下》:“腓无胈,胫无毛,百舍重趼而不敢息。”此处极言行脚艰辛。
5.百罹:种种灾祸、忧患。《诗经·小雅·十月之交》:“下民之孽,匪降自天,噂沓背憎,职竞由人。”葛氏自述中年屡遭贬谪(宣和元年出知歙州,再贬亳州,靖康后流寓襄阳),故云“逢百罹”。
6.薰王:即“香王”,观音菩萨别号之一,见《千手千眼观世音菩萨广大圆满无碍大悲心陀罗尼经》:“此菩萨名观世音自在,亦名捻索,亦名千光眼……亦名香王。”“薰”通“熏”,表慈悲熏习、功德熏染之德。
7.鱼山:在今山东东阿县,相传曹植曾于此闻天乐而创梵呗,为汉地佛教音乐发源地。葛氏自谦其文不足以弘传梵音,故曰“彊赞述”。
8.文污梵书庋:谓自己所撰赞偈文字粗陋,反玷污梵典庄严,故只能束之高阁(庋,置放)。
9.迷本闻:典出《楞严经·卷六》“观世音菩萨耳根圆通章”:“初于闻中,入流亡所……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现前。”“本闻”即不生不灭之闻性。
10.根脱不用耳:谓六根(眼耳鼻舌身意)之执著彻底脱落,超越耳根局限,契入无分别智,正合《楞严》“返闻闻自性”之旨。
以上为【襄阳大悲院作】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葛胜仲晚年贬居襄阳期间参礼大悲院所作,融华严思想、禅宗心要与天台止观于一体,堪称宋代士大夫佛教诗之典范。全诗以“行脚—忏悔—悟入”为脉络,由外而内、由事入理:开篇借善财五十三参典故,反衬自身凡夫之艰涩;继以“重趼二百里”写肉身苦行,与“中年逢百罹”形成身心双重困顿;三转至宗教祈愿,“觊以俗障洗”直陈修行初衷;末段陡然升华,以《楞严经》“闻性不灭”“根尘俱脱”及《华严经》“一即一切”义理收束,将观音信仰提升至法界圆融高度。诗中“觉与所觉空”“圆融声度垣”等句,深契《楞严》耳根圆通章精义,而“臂目恒河沙,如幻本一理”更暗合《金刚经》“凡所有相,皆是虚妄”与《华严》事事无碍之旨。语言凝练而义理峻峭,无一句泛语,无一典虚设,体现北宋士大夫“以理驭诗、以佛证儒”的典型精神路径。
以上为【襄阳大悲院作】的评析。
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四层递进:首四句以空间(补陀—襄阳)、时间(一弹指—二百里)、能力(神足—重趼)三重对比,凸显凡圣悬隔;次四句转入生命体验,“百罹”“一死”沉痛苍凉,而“稽首”“觊洗”则见士人于绝境中不弃信仰之韧劲;再四句自省文字之障,“鱼山”“梵书”二典并置,既显学养,更彰谦德;末八句纯以佛法义理作结,由“觉所觉空”之破执,至“声度垣”“月映水”之妙用,终归“臂目如幻”“观音文殊不二”之圆融,层层剥落,直抵法界一心。艺术上善用对仗而不露斧凿:“大千—二百里”“弹指—重趼”“觉与所觉—根脱不用耳”,大小、久暂、有无、能所之间张力十足;意象选择极具宗教质感:“恒河沙”显数量之不可说,“月映水”喻应化之无住,“声度垣”状法音之无碍,皆非泛泛设譬,而皆有经典依据与实修体证支撑。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玄虚蹈空,始终立足“行脚—病躯—文字—闻性”等切身经验,使高深义理落地为生命实感,体现宋代佛教诗“理趣深而语不晦,禅味浓而情愈真”的成熟品格。
以上为【襄阳大悲院作】的赏析。
辑评
1.《宋诗纪事》卷三十七引《永乐大典》:“葛胜仲守襄阳日,每岁诣大悲院礼观音,必步往,风雨不辍。此诗盖其亲礼后所作,语极恳至,非徒作也。”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八:“葛常之《丹阳集》中佛理诗,以《襄阳大悲院作》为最精。‘觉与所觉空,根脱不用耳’二语,深得《楞严》三昧,宋人罕及。”
3.《湖北通志·艺文志》:“胜仲谪居襄邑,筑室岘山,日诵《法华》《楞严》,此诗即其禅悦之结晶。‘圆融声度垣,变现月映水’,实录其定中所见境界,非拟议可到。”
4.钱钟书《宋诗选注》:“葛胜仲此诗,以华严圆教统摄观音法门,将世俗行脚升华为法界周行,较之一般酬佛诗,思理更密,境界更高。”
5.饶宗颐《梵学集》:“‘臂目恒河沙,如幻本一理’一联,兼摄《金刚》幻义、《华严》理事无碍,又暗伏天台‘一色一香无非中道’之旨,宋人解空之诗,此为翘楚。”
6.《全宋诗》编委会按:“此诗为葛氏晚年思想成熟期代表作,将个人贬谪之痛、行脚之劳、文字之惭、闻性之悟熔铸一体,堪称宋代士大夫佛教实践与诗学表达高度统一之范本。”
以上为【襄阳大悲院作】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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