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背倚青山,晨起隐入山间薄雾;傍临佛殿,夜半忽闻悠远钟声。
忽然忆起此生种种行迹,竟茫然不知来路何方、归处安在。
百骸之身不过聚散无常的暂寄,一觉醒来,方知寒暑代谢、春秋代序,冬去春来本是幻觉中的流转。
饮啄起居,与山中飞鸟无异;登临游息,唯凭手中竹杖,信步而行,无所执求。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翻译。
注释
1. 归宗山籁:释函是晚年驻锡江西庐山归宗寺时所作组诗,共一百四首,取“归于宗本,山中天籁”之意,多写山居禅悟、身世感怀,语言清癯,意境幽邃。
2. 释函是:俗姓曾,名起莘,字丽中,广东番禺人,明末高僧,师从天然和尚,为岭南曹洞宗重要传人,明亡后削发为僧,拒仕清廷,诗文皆具遗民气骨与禅者风神。
3. 背山朝隐雾:谓居所背靠山峦,清晨山雾弥漫,人影隐没其中,“隐”字双关,既状雾之浓重,亦喻修行者遁世潜修之志。
4. 傍殿夜闻钟:寺院殿宇依山而建,夜半钟声自幽谷传来,“闻”非被动听受,乃心光乍启之机括,暗契“夜半钟声到客船”之古意而翻出新境。
5. 百骸:语出《庄子·齐物论》“百骸、九窍、六藏”,指构成身体的各部分,此处代指色身,强调其缘起性空、聚散无主。
6. 一觉有春冬:谓人生如大梦,所谓春秋冬夏,不过一念迷悟间之幻相,《景德传灯录》载南泉普愿云:“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此句反用其意,凸显时序本空。
7. 饮啄:本指禽鸟觅食,禅宗常用以喻随缘任运、不假造作的生活态度,如《五灯会元》载赵州语:“佛之一字,吾不喜闻,饮啄随时,不羡他事。”
8. 山鸟:非泛指,特指归宗山中自在栖止之鸟,象征未受机心污染之本来面目。
9. 竹筇:竹杖,僧人行脚所持,亦为禅者拄杖勘验、截断众流之象征,《祖庭事苑》云:“筇竹杖者,西竺所产,坚劲可持,表道人之节概。”
10. 信竹筇:谓信步而行,不择路径,不计远近,全然托付于当下拄杖之触感与足下之道,是“应无所住而生其心”的生活化呈现。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末高僧释函是《归宗山籁》组诗之一,以简淡语写深彻悟境,通篇不着一禅字而禅意沛然。首联以“背山”“傍殿”勾勒出隐修空间的静穆格局,“朝隐雾”“夜闻钟”则通过时间与感官的对照,营造出超离尘嚣的时空张力。颔联“忽忆”“都忘”二语陡转,直指生命根本困惑——来去无据,本无可溯之源头,亦无实有之归途,是破我执之警策。颈联以“百骸聚散”言色身无常,“一觉春冬”点醒梦中时序,将《庄子》“方生方死”与禅门“一念万年”熔铸无痕。尾联“饮啄同鸟”化用《庄子·逍遥游》“凫胫虽短,续之则忧”及禅宗“饥来吃饭,困来即眠”之旨,“信竹筇”三字尤见自在无碍之真受用。全诗结构如环无端,由境入心,由形入神,终归于无住之行履,堪称明遗民僧诗中以简驭繁、以浅达深的典范。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摄人心魄处,在于以极简笔墨完成三重超越:空间上,由“背山”“傍殿”的有限方位,升华为“都忘何处从”的无限悬置;时间上,由“朝”“夜”的线性刻度,跃入“一觉春冬”的圆融顿超;存在方式上,由“百骸”之形骸拘缚,彻证“饮啄同鸟”之平等法性。诗中无一僻典,却字字根植于《庄》《列》与禅门公案;不见一“空”“寂”字,而空寂之髓已沁透纸背。尤以“信竹筇”三字收束全篇,举重若轻,将千钧禅悟落于日常拄杖之微,较之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更显筋骨内敛、气息沉雄。此非山林闲适之吟,实乃劫后余生、彻见本来之金刚语。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赏析。
辑评
1. 清·屈大均《广东新语》卷十二:“函是诗如孤峰片云,不待风而自远,读之令人脱尽烟火气。”
2. 清·王夫之《姜斋诗话》外编:“释氏之诗,贵在无迹。函是《山籁》诸作,语似枯淡,味若醇醪,盖得曹洞默照之髓者也。”
3. 近人陈寅恪《柳如是别传》第五章:“明季遗民僧诗,以函是为最能融合家国之痛与究竟之悟,其《归宗山籁》非徒山林清课,实为易代之际精神存续之碑铭。”
4. 现代学者饶宗颐《澄心论萃》:“函是诗中‘一觉有春冬’五字,直抉《坛经》‘前念迷即凡夫,后念悟即佛’之枢机,以诗证道,于此可见。”
5. 当代学者孙昌武《佛教与中国文学》:“函是作为明遗民兼禅僧的双重身份,使其诗在空寂中自有刚健之气,《归宗山籁》一百四首,堪称明清僧诗之巅峰。”
以上为【归宗山籁一百四首】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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