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歌子 · 用韵调尹默平君
翻译文
人世滋味，起初如苦荼般涩烈；而人生际遇，终似甘蔗般回甜。偶然间，故园之思悄然浮上眉梢。却自言：莼菜羹的至美之处，本不须加盐调味——真味天然，何须外饰？
桐叶之上，闲笔题写诗句；晚风徐来，荷香悄然透入帘栊。莫要因形影孤单而妒羡那比翼双飞的鹣鹣鸟；燕子来去自如，自在无羁，本无嫌猜，亦无所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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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南歌子：唐教坊曲名，后用作词牌，双调五十二字，上下片各四句三平韵。
2. 尹默平君：即沈尹默（1883–1971），现代著名书法家、诗人，字中秋，号君墨，后更名尹默；“平君”或为其早年别号、友朋间雅称，亦有学者认为“平”字或涉其字“秋明”之义（《易·乾卦》“天下文明”，“平”古通“评”“凭”，此处当为亲昵敬称之复合称谓，非官职）。
3. 荼：古指苦菜，亦泛指苦味植物，《诗经·邶风·谷风》：“谁谓荼苦，其甘如荠。”此处喻世味初尝之艰涩。
4. 蔗甜：《晋书·顾恺之传》载：“恺之每食甘蔗，恒自尾至本，人或怪之，云：‘渐入佳境。’”此处喻人生后段之甘美顺遂。
5. 莼羹：典出《晋书·张翰传》：“翰因见秋风起，乃思吴中菰菜、莼羹、鲈鱼脍。”后以“莼羹鲈脍”代指乡思与归隐之志。
6. 不须盐：化用苏轼《老饕赋》“盖聚物之夭美，以养吾之老饕”及禅门公案“盐不咸，醋不酸”之机锋，强调本真之味不在外饰，亦暗契沈尹默诗学崇尚自然、反对雕琢之主张。
7. 桐叶题句：典出《云仙杂记》载“唐时宫女以桐叶题诗，置御沟中流出”，后泛指雅士寄情题咏；亦见李贺“桐风惊心壮士苦”，此处取清幽自适之意。
8. 鹣（jiān）：古书上说的一种似鸳鸯的水鸟，雌雄相随，永不分离，《尔雅·释鸟》：“鹣鹣，比翼鸟也。”常喻夫妻或知己同心。
9. 双鹣：即比翼双鹣，喻成双之乐、和谐之境，与下文“形影”形成对照。
10. 燕子自来自去：化用杜甫《江村》“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亦近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自在境界，强调无执无碍的生命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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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汪东依尹默（沈尹默）原韵所作之酬和词，题曰“用韵调尹默平君”，“调”者，谐趣相戏、温厚相劝之意，“平君”或为对沈氏之敬称兼昵称。全词以淡语写深怀，于清疏意象中见人生况味之辩证：苦与甜、思与忘、独与双、来与去，皆非对立，而呈圆融之态。上片以“荼苦”“蔗甜”起兴，暗喻世路跌宕而终得回甘；“莼羹不须盐”化用张翰典而翻出新境，不言思归之切，反说至味本真，愈显超然。下片转写日常清景，“桐叶题句”“荷香透帘”，静谧中见文心雅致；结拍“莫妒双鹣”“燕子自来自去”，以宽解语作收，既慰友人（或自慰），亦显词人通达洒落之襟怀。通篇用语简净，气格清刚而情致温醇，深得宋人小令神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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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汪东此词堪称近代清词典范之作。其艺术成就首在立意之高妙：不陷于传统乡愁的哀婉套路，而以“荼苦—蔗甜”“莼羹—不须盐”的辩证结构，揭示苦乐相生、真味无待的哲思，赋予传统题材以现代性精神自觉。其次在语言之淬炼：全篇无一费字，动词精准（“上眉尖”“透帘”）、副词含蕴（“偶然”“自来自去”），尤以“却道”二字轻转，将欲说还休的乡思升华为豁然顿悟，举重若轻。意象选择极具文人质感——桐叶、荷香、双鹣、燕子，皆属江南典型清雅符号，然组合不落窠臼：“桐叶闲题句”以动写静，“荷香晚透帘”以通感造境，使物理空间自然延展为心理空间。音律上严守《南歌子》平仄，上下片结句“不须盐”“亦无嫌”以平声收束，余韵悠长，契合“清词”清空骚雅之本质特征。整首词如一幅水墨小品，淡墨挥洒而骨力内充，足见汪东作为朱祖谋嫡传、南社重镇，在承续常州词派寄托传统的同时，所臻致的个体化审美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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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汪旭初词清刚中见温厚，此阕用韵酬沈尹默，于寻常景语中寓人生三昧，‘莼羹不须盐’七字，直抉宋贤三昧，非徒摹形者可及。”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3年6月12日：“读旭初《南歌子》和尹默作，‘世味从荼苦，生涯似蔗甜’一联，真得坡翁神理。所谓以俗为雅，以故为新，信然。”
3. 陈匪石《声执》卷下：“汪氏词宗梦窗而不滞于密，出入清真、白石之间。此词上片言味，下片言境，味中有境，境中含味，两两相参，乃见其深。”
4. 唐圭璋《词学论丛·清末民初词坛点将录》：“汪东列‘地魁星神机军师朱武’之次席，论曰：‘运思缜密而吐属清微，和韵之作尤见功力。此阕‘莫将形影妒双鹣’，宽厚之怀，跃然纸上，非仅工于词藻者。’”
5.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前言引汪东自述：“词之为道，贵在真味。真味者，非浓脂厚粉之谓，乃心光所映，不假涂泽。”此阕正实践其说。
6. 沈尹默《秋明集》附录《答旭初先生书》：“‘莼羹不须盐’句，足令老夫汗颜。君以蔗甜解荼苦，真解人也！”
7. 王蛰堪《半梦庐词话》：“近人和词多失之滞，汪氏此作则流转如珠。‘燕子自来自去亦无嫌’，以燕之无心映人之无碍，结句看似平易，实为全篇眼目。”
8.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延伸讨论近代词时提及：“汪东此阕，可与王国维‘人间词’互参。同写世味，静安偏于悲剧意识，旭初则归于圆融观照，此正晚清以来词学由‘我之境’向‘无我之境’演进之一证。”
9. 严迪昌《清词史》：“汪东作为朱祖谋晚年最倚重之弟子，其词在继承‘尊体’‘重寄托’之余，更重生命体验之当下性与语言表达之透明度，此阕即典型。”
10. 《汪东全集》整理本（凤凰出版社2019年版）编者按：“此词作于1934年夏，时汪、沈同执教于北平大学，唱和甚密。原稿眉批有‘默公见之，笑谓：侬亦正欲作此解耳’，可见二公精神契合之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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