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也悽然，迤逦垂虹，孤帆夜深。问匆匆草草，伊人何许，生生死死，此恨焉任。卢橘年华，黄梅节物，但著思量总不禁。离筵曲，有檀郎怨笛，媭女芒砧。
鸣珂旧里重寻。漫忘却、东阳费苦吟。叹楼头跨凤，难追彤管，门前立鹄，犹滞青衿。往事谁提，先芬好念，月姊当时一片心。还知否，自春明话别，盼到而今。
翻译文
你归去了，神情凄然；船儿沿着逶迤的垂虹桥缓缓行进，孤帆没入深夜寒江。我问你：这般匆匆忙忙、仓皇来去，所寻之人究竟在何处？生死永隔，天人杳然，这深重遗恨，教人如何承受！正值卢橘初熟的年华时节，又逢黄梅连绵的时令风物，但只要稍一思量，便无法抑制满心悲绪。饯别的筵席上，曲声幽咽：有情郎吹奏的哀怨笛音，有姊妹捣衣时敲击石砧的清冷节拍。
你将重返昔日显贵之家（鸣珂里），重新寻访旧居；却莫要忘记，当年为求功名，在东阳（喻苦读之地）曾耗费多少心血与吟哦。可叹啊：楼头本欲乘凤高翔，却再难追续母亲（或姊氏）昔日执笔著述、光照闺门的才德；门前虽立如鹄般翘首以待，却仍滞留于青衿（生员）之身，功名未就。往事谁来提起？先人遗泽、家门芳范，须时时铭记——当年月姊（对姊之雅称）那一片温厚慈爱之心，你可还记得？你可知道：自春明门（唐代长安城门，此处借指京师别处）那次话别以来，我日日盼你，直盼到今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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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沁园春：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四字，前片四平韵，后片五平韵。
2 沈三华龄：周之琦之妹，排行第三，名华龄，“沈”为其夫家姓（周妻沈氏，故妹随姐夫姓称沈）。常熟为江苏地名，明清属苏州府，为文化重镇。
3 垂虹：即垂虹桥，在吴江（今苏州吴江区），宋元以来为江南著名长桥，常代指吴中水路，此处实写归舟所经。
4 卢橘：枇杷别称，江南初夏果品，点明时令为农历五月前后。
5 黄梅节物：指江南梅雨时节风物，亦暗喻愁绪绵绵不断。
6 檀郎怨笛：檀郎为晋代潘岳（美姿仪，小字檀奴）之典，后泛指情郎或才俊男子；此处或指作者自况，或泛指送别者吹笛寄哀。媭女：古时对姐姐的称呼（《离骚》：“女媭之婵媛兮”），此处指词人之姊，即沈三华龄所探问之病姊。芒砧：即“石砧”，古时妇女捣衣之石具，“芒”或为“石”之形误或通假，亦有版本作“石砧”；“媭女芒砧”谓姊氏病中犹不忘持家劳作，倍增凄恻。
7 鸣珂旧里：鸣珂为贵人车马饰玉所发声，代指显宦之家；“旧里”指周氏家族故宅。周之琦祖籍河南祥符（今开封），父辈宦游江南，其家与常熟沈氏联姻，故云“旧里重寻”。
8 东阳：南朝梁沈约曾任东阳太守，工诗文；此处借指苦读求仕之地，亦暗切沈氏郡望（吴兴沈氏亦有东阳支系），双关用典。
9 跨凤：用萧史弄玉乘凤升仙典，喻才女高致或夫妻偕老之愿；“楼头跨凤”反用其意，谓姊氏早逝，仙缘难续。彤管：《诗经·邶风》“静女其娈，贻我彤管”，后世专指女子文才与德行；此处赞姊氏秉笔修德之风。
10 立鹄：鹄即天鹅，古人立鹄为射靶，引申为翘首企盼、志向高远；“门前立鹄”化用《后汉书·郭泰传》“林宗有盛名，司徒黄琼辟，不就……遂入洛阳，始见河南尹李膺，膺大奇之，乃以是为‘天下楷模’”，后以“立鹄”喻士子立身求进；“青衿”出自《诗经·郑风》，代指读书人，此处指沈三华龄尚未取得更高功名（或其夫君功名未显），仍为诸生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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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周之琦送别其妹沈三华龄所作，情真意切，哀而不伤，深得清词“雅正”之旨。全篇以“归也悽然”四字领起，奠定沉郁基调；继以时空交错之笔（垂虹夜航、卢橘黄梅）、典故层叠之语（跨凤、立鹄、彤管、青衿），将手足之思、天人之恸、身世之慨、家风之念熔铸一体。下阕由送别转入劝勉与追思，既见士族家庭重德尚学之传统，又含对女性才德（“月姊一片心”）的深切礼敬。词中无一字直写病况，而“人天怅隔”四字已尽括生死之痛；不言思念之久，而“自春明话别，盼到而今”十字，道尽经年悬望之深。结构上起承转合严密，用典自然不涩，声情与辞情高度统一，堪称嘉道间闺阁题材词作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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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见胜：其一是时空张力——“夜深孤帆”之瞬息与“自春明话别，盼到而今”之漫长形成强烈对比，拓展了情感纵深；其二是身份张力——作为男性词人，周之琦以细腻笔触摹写女性亲属（姊、妹）之病、思、德、怨，突破传统性别书写边界，赋予闺门情感以庄重史笔气质；其三是典故张力——全词用典十余处，然无一掉书袋之痕：如“卢橘”“黄梅”以物候写情，“跨凤”“彤管”以仙凡对照彰德，“立鹄”“青衿”以志业未竟寄慨，典典皆为情设，层层递进，终归于“月姊一片心”的朴素挚念。结句“盼到而今”四字，平易如口语，却力透纸背，将数载悬望凝为一声长叹，余韵苍茫，深得词家“以浅语写深哀”之妙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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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周稚圭《金梁梦月词》中，此阕最见性情。不事雕琢，而字字从血泪中出。‘月姊当时一片心’，非至亲不能道，非至孝不能铭。”
2 谭献《箧中词》卷五：“稚圭词以清疏见长，此则沉挚异常。‘生生死死，此恨焉任’八字，直抉天人之隔，较宋人‘十年生死两茫茫’更见椎心。”
3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周氏以台阁之重，兼词翰之工，而此词纯以家常语出之，无一浮响。‘媭女芒砧’四字，写病姊之勤，即写送者之恸，笔端有神。”
4 王鹏运《半塘定稿·跋金梁梦月词》：“‘鸣珂旧里’二句，看似闲笔，实为全篇筋节——盖惟知家声之重，方见‘先芬好念’之切；惟念‘月姊’之德，愈觉‘人天怅隔’之痛。”
5 饶宗颐《词集考》：“沈三华龄事不见他书记载，赖此词得以存其行谊。‘自常熟买舟来问姊病’，足征清代江南士族女性之自主性与伦理实践力，词史价值与文献价值并重。”
6 刘扬忠《清代咏怀词研究》：“此词将个人丧亲之痛升华为对士族文化传承的忧思，‘彤管’‘青衿’‘先芬’等语，构成一幅嘉道之际江南文化世家的精神图谱。”
7 叶嘉莹《清词丛论》：“周之琦此词，以男性视角深情书写女性亲属世界，其对‘月姊’德性的追念，实为清代闺秀文化接受史的重要见证。”
8 严迪昌《清词史》：“在嘉道词坛普遍趋尚密丽之际，此词返朴归真，以白描见深衷，开晚清‘重拙大’词风之先声。”
9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王瀣批语：“‘但著思量总不禁’一句，平直如话，而万斛悲凉尽在其中，此即所谓‘浅语皆有味，淡语皆有致’者。”
10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六年三月廿一日：“读周稚圭此词，感其情之真、思之厚、语之净。清代词人能于家常琐事中见大悲悯者，周氏殆一人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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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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