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湘人 · 丙午除夕，泊舟洞庭湖鹿角，书所见

1．丙午除夕：清道光二十六年除夕，即公元1846年2月9日。

2．鹿角：洞庭湖东岸古渡口，在今湖南省岳阳市岳阳县鹿角镇，为湘北水陆要冲。

3．画鼓：绘有彩饰的鼓，古时春节社火、迎神所用，此处代指迎春节俗之喧腾。

4．绣幡：以彩绣制成的旗幡，立于门首或舟中，为驱邪纳吉之物，宋以后岁除、立春皆有悬幡习俗。

5．灯舫：装饰彩灯的游船，洞庭湖冬夜泊舟多有结彩张灯之习，为年节点缀。

6．素波泛蚁：素波指清澈湖水；蚁指新酿米酒表面浮起的细密泡沫，状如蚁聚，《南史·虞悰传》有“蚁瓮”之喻，诗词中常用以指代春酒。

7．辛盘：古代立春、除夕食俗，以葱、蒜、韭、蓼、芥等辛辣菜蔬杂置盘中，取迎新发散、却秽祈福之意。

8．六博：古代博戏名，此处泛指舟中宾朋投骰行令、酣饮竞欢之乐事。

9．桃符句：即春联诗句。桃符原为门旁辟邪桃木板，上书神荼、郁垒二神名，五代后渐演为题写吉祥诗句之对联。

10．新韶：新春的时光。韶，本指美好乐章，引申为美好时节；《礼记·乐记》：“韶，继也”，后常以“韶光”“新韶”指代春日良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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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词作于道光二十六年丙午（1846）除夕，周之琦时任江西巡抚，赴任途中经洞庭湖鹿角驿泊舟守岁。全篇以羁旅除夕为背景，融节序欢庆与身世孤怀于一体：上片写湖上迎春之热闹——画鼓、绣幡、灯舫、爆竹、辛盘、六博，声色纷繁，反衬下片深沉的故园之思。词中“任远空、一抹烟痕，冷却君山眉翠”一句，以拟人化笔法将君山比作含愁美人，山色之“冷”实乃词人心境之寒，虚实相生，极富张力。“嘱好梦、今夜先归”更翻用王维“每逢佳节倍思亲”之意，以主动托梦之痴语，强化无可排遣的乡关之念。结句“看取梅花开未”，不直写思念，而借梅讯叩问故园春信，含蓄隽永，余韵悠长。全词严守《望湘人》长调格律（双调一百零六字，前段十一句六仄韵，后段十一句五仄韵），用语清雅而不失沉郁，属清词中情景交融、哀乐中节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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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湘人》为罕见长调，句法参差，拗怒与和婉并存，尤重领字提挈与意象层叠。本词开篇“又嬉春……”以“又”字领起，暗含年复一年漂泊之倦；“半湖灯舫相倚”之“倚”字，既状舟楫依偎之实景，又隐喻旅人无依之心理。过片“乘兴船窗更启”陡转轻快，然“奈天角孤云”一“奈”字急转直下，顿挫有力，将欢情猝然收束于苍茫云影之中。“吟香旧馆玉笺谁寄”化用姜夔“旧时月色，算几番照我，梅边吹笛”之典意，而更添宦游者文书难托、音信不通之现实悲慨。“几日新韶弹指”以时间之短促反衬思念之绵长，结句“嘱好梦、今夜先归”尤为神来：不言己欲归，而命梦先行；不问梅花开否，而“看取”二字如亲临其境，将抽象乡愁具象为可触可感之春讯。通篇无一“愁”字、“泪”字，而羁怀萧瑟、故园渺邈之思，尽在灯影波光、烟痕梅讯之间，深得清词“以不言言之”之妙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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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谭献《箧中词》卷五：“周稚圭《金梁梦月词》清疏中见凝重，此阕除夕泊舟，写湖天节候而神思飞越，‘冷却君山眉翠’七字，摄洞庭魂魄。”

2．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六：“稚圭词不尚雕琢，而骨力坚凝。丙午鹿角一阕，以欢景写哀，愈见其哀；‘嘱好梦、今夜先归’，语浅情深，直入温、韦堂奥。”

3．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一：“‘素波泛蚁’四字，从杜诗‘蚁浮金斝’化出而更见清真；‘君山眉翠’之喻，承刘禹锡‘遥望洞庭山水翠’而来，然以‘冷却’二字点染，便成自家面目。”

4．叶恭绰《广箧中词》卷二：“周之琦宦迹遍南北，词多身世之感。此阕除夕羁旅，不作呜咽语，而‘天角孤云’‘故园千里’八字，足令读者停杯黯然。”

5．饶宗颐《词集考》：“丙午为周氏巡抚江西之岁，是词系舟鹿角，当在由京赴赣途中。其时距林则徐虎门销烟已十年，海疆多故，词中‘孤云’‘烟痕’，未必无家国隐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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