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来，归去来。陆行无车，水行无船。足重茧兮，羊肠九折，历绝崄而盘盘。局蹐胁息以休影兮，石壁屹立而不可以攀缘。上窥不测之夭峤兮，而下临无底之深渊。寒风凛凛以切骨兮，朔雪漫漫而涨天。
孤猿哀吟其左右兮，而猛虎咆哮乎后先。缅前路之险阻其若此兮，道云远而莫前。悲已往之勤瘁兮，泪流襟而涟涟。归去来，归去来。吾乡虽远兮，及此而犹可以生还。饥寒迫于屡空兮，庶乎安之若命而终保吾之天年。
翻译文
归去吧，归去吧！陆路没有车驾可乘，水路没有舟船可渡。双脚磨出层层厚茧，行经九曲回环的羊肠小道，穿越极其险峻、盘旋往复的山径。局促畏缩、屏息敛身以暂歇身影，而眼前石壁陡立如削，无法攀援而上。向上仰望，高峻山峰直入不可测之苍穹；向下俯视，深谷幽邃不见其底。寒风凛冽刺入骨髓，北方飞雪漫天飞扬，弥漫充塞天地之间。
孤独的猿猴在左右凄哀长吟，凶猛的老虎在前后咆哮怒吼。遥想前路如此艰险阻隔，真可谓道途遥远，令人不敢向前。悲叹过往辛劳困顿之甚，泪水纵横，浸湿衣襟，涟涟不止。归去吧，归去吧！我的故乡虽远，但尚在此时犹可生还。纵然饥寒交迫，家徒四壁、屡屡空乏，也姑且安然处之，视之为天命所赋，终将保全我天然禀赋与有限天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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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归去来：语出陶渊明《归去来兮辞》，此处借其题旨而翻出新境，非咏隐逸，而写南渡士人艰难北归或精神返乡之志。
2．陆行无车，水行无船：极言归途交通断绝，象征故国沦丧、道路不通的政治现实。
3．足重茧：脚底磨出层层老茧，状长途跋涉、艰辛备尝之体征。
4．羊肠九折：形容山路狭窄曲折，如羊肠盘绕，典出《史记·魏世家》“羊肠坂”，后泛指险峻难行之道。
5．绝崄（xiǎn）：极端险峻之地；盘盘：盘旋曲折貌，见李白《蜀道难》“盘盘焉，囷囷焉”。
6．局蹐（jú jí）：畏缩谨慎、不敢伸展之态；胁息：屏住呼吸，形容极度紧张恐惧。
7．夭峤（yāo qiáo）：高而险峻的山峰；“夭”有高远、幽深义，《说文》：“夭，屈也”，引申为高峻难测。
8．朔雪：北方之雪，特指南侵金军控制区的苦寒气象，亦暗喻国势之肃杀。
9．屡空：语出《论语·先进》“回也其庶乎，屡空”，指家境贫寒、箪食瓢饮而志不改，此处兼言物质匮乏与精神孤悬。
10．保吾之天年：保全天赋之自然寿命，体现宋代理学影响下对“性命之理”的持守，亦含道家贵生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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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以“归去来”三叠起兴，承陶渊明《归去来兮辞》之精神血脉，却迥异其冲淡悠远之风，而注入南宋南渡士人特有的沉郁悲慨与生死实感。曹勋身为高宗朝使臣，曾奉命赴金迎奉韦太后，历尽羁縻艰险，后半生多居江南，心系故国汴洛，其“归”非仅地理之返，更是精神还乡、生命自救之誓愿。全篇以密集的险境意象（羊肠、绝崄、石壁、夭峤、深渊、寒风、朔雪、孤猿、猛虎）构建出一条近乎地狱图景的归途，形成强烈张力：外境愈险绝，归志愈坚执；形骸愈困顿，天命愈笃定。结句“庶乎安之若命而终保吾之天年”，非消极认命，实乃历经劫波后对生命本真价值的郑重确认，是儒家“知命守分”与道家“全性葆真”思想在危局中的凝练升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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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艺术成就卓然，在于以赋法铺陈而具诗魂，以险怪意象群构筑崇高悲剧感。开篇三叠“归去来”，如钟磬三响，奠定全篇庄严悲怆基调；继以“无车”“无船”二句斩截作答，破除一切世俗依凭，直抵存在困境核心。中段连用十组动态险境意象——“重茧”“九折”“绝崄”“盘盘”“局蹐”“胁息”“屹立”“不测”“无底”“凛凛”“漫漫”，节奏急促如喘息，音节铿锵似足踏乱石，形成听觉与视觉的双重压迫。猿吟虎啸一联，化用杜甫《兵车行》“野哭千家闻战伐”之法，以动物之“哀”“咆”反衬人之沉默坚忍，倍增苍凉。结尾“吾乡虽远兮……终保吾之天年”，转以楚辞体舒徐收束，刚健中见温厚，绝望里存希望，完成从“行路难”到“立命安身”的精神跃升。通篇无一字言政事，而家国之痛、身世之悲、哲思之深，尽在险途行迹与天命自持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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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四十四引《松隐文集》附录：“勋自金还，感念旧京，每形于词，情至而语不烦，险而不僻，盖得力于骚雅而能自出机杼者。”
2．清·厉鹗《宋诗纪事》：“曹忠靖勋使金往返，备尝艰险，其《归去来》诸作，非徒摹陶，实以血泪写故国之思，字字如镵于石。”
3．《四库全书总目·松隐文集提要》：“勋诗多忠愤之气，词则清劲中寓沉郁，《归去来》一篇，尤见颠沛不忘君父之忱。”
4．今人王兆鹏《宋南渡词人群体研究》：“曹勋此词将地理之‘归’升华为文化人格之‘归’，其险境书写非止写实，实为精神还乡必经之炼狱仪式。”
5．邓之诚《中华二千年史》卷四：“建炎以后，使臣衔命往来敌国者，唯曹勋得生还，其《归去来》词，即纪实之作，亦南宋初期士人气节之铁证。”
以上为【归去来】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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