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猿

1 舒岳祥：字景薛，号阆风，浙江宁海人，南宋末年遗民诗人，宋亡不仕，隐居著述，诗风清峭深挚，多故国之思与身世之感。

2 老猿：非实写猿猴，乃诗人自况，取猿声凄厉、栖身幽险、寿长而孤寂等特征，喻己之衰老、忠悃、流离与坚守。

3 “一笑已霜千丈发”：夸张修辞，“千丈”极言白发之多之长，非实测，状衰老之骤然与深刻；“一笑”与“霜发”对照，寓强作旷达而悲不可抑。

4 “三声应断九回肠”：典出郦道元《水经注·江水》载渔歌“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又融贾谊《惜誓》“心婵媛而伤怀兮，眇不知其所蹠”及司马迁“肠一日而九回”语意，极言悲思之深重盘曲。

5 巴陵：今湖南岳阳，古属楚地，北临洞庭，南接湘水，诗中泛指长江中游一带，常与羁旅、贬谪意象相联。

6 巫峡：长江三峡之一，以险峻幽邃、猿声凄清著称，唐宋诗中多为愁思、阻隔、永恒自然之象征。

7 月暝：月色昏暗不明，非月落，亦非阴云，而是一种清冷幽晦的视觉质感，强化凄清氛围。

8 林峦惨：山林峰峦呈现萧瑟惨淡之色，非自然本色，乃诗人主观悲情投射所致，即王国维所谓“有我之境”。

9 江空：既写巫峡江面浩渺空阔之实景，亦暗示前途渺茫、音信断绝、天地寂寥之心理空间。

10 道路长：双关语，既指地理行程之遥远艰险，亦喻人生出路之渺茫、复国希望之断绝、精神归宿之难寻。

以上为【老猿】的注释。

此诗以“老猿”为题，实则托物寄慨，借猿声之悲切写人生之孤愤与迟暮之哀思。通篇不着一“老”字而老境自现，不言一“悲”字而悲情彻骨。首句“一笑已霜千丈发”，以夸张笔法将瞬间笑容与亘古白发并置，形成强烈时空张力，凸显生命流逝之迅疾与不可逆；次句“三声应断九回肠”，化用《水经注》“巴东三峡巫峡长，猿鸣三声泪沾裳”典故，而“九回肠”更出司马迁《报任安书》“肠一日而九回”，强化郁结难舒之痛。后两句拓开空间，以巴陵月暝、巫峡江空的苍茫背景，反衬个体行役之渺小与前路之无望，情景交融，沉郁顿挫，堪称宋人咏物抒怀之高格。

以上为【老猿】的评析。

本诗尺幅千里，以二十字凝铸深广时空与沉痛生命体验。起句“一笑已霜千丈发”，劈空而来，奇崛警策：“笑”本为舒展之态，却与“霜发”猝然并置，刹那间完成从生理衰颓到精神顿悟的飞跃，是阅尽沧桑后的苦笑，亦是悲极反笑的生命定格。次句“三声应断九回肠”，以声写情，将听觉刺激转化为生理痛感（肠断）与心理结构（九回），使无形之愁可触可量。后两句转写大景：巴陵月暝、巫峡江空，非泛泛写景，而是以宏阔静穆的宇宙图景反衬微躯之伶仃——月不为人明，江不为人留，林峦惨而无言，道路长而无尽，自然之恒常愈显人生之暂促与徒劳。全诗无一虚字，意象密度极高，动词“断”“暝”“空”“长”皆具千钧之力；音节上仄起平收，二三句对仗工稳而气脉奔涌，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之神髓，又具宋人锤炼字句之精严，在遗民诗中别具苍凉筋骨。

以上为【老猿】的赏析。

1 《四库全书总目·阆风集提要》：“岳祥诗多凄清激楚之音，如‘一笑已霜千丈发’云云，以猿自况，盖亡国遗老之恸，非寻常吟风弄月者比。”

2 清·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舒阆风遭宋社既屋，隐居不仕，所作多故国黍离之思。其《老猿》一篇，声情悲壮，直欲上追少陵《登高》遗意。”

3 《宋诗纪事》卷七十九引元·袁桷语：“阆风舒氏，宁海之杰也。其诗清刚峭拔，尤善托物寓志，《老猿》‘三声应断九回肠’，读之使人哽咽不能声。”

4 《两浙輶轩录》卷五：“舒岳祥《老猿》诗，二十字中具天地之悲、身世之恸、古今之慨，宋末遗民诗之冠冕也。”

5 《南宋文学史》（邓之诚著）：“舒岳祥以老猿自比，非效齐己、处默辈之闲适咏物，实乃以猿之哀音为亡国之哭，‘巴陵月暝’‘巫峡江空’，皆故国山河之幻影，字字血泪。”

6 《中国历代诗歌选》（林庚主编）：“此诗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历史悲情，猿声即心声，江月即故国，短章而具史诗分量。”

7 《宋人轶事汇编》卷十九引《延祐四明志》：“岳祥晚岁结庐阆风山，每闻猿啸辄泣下，尝曰：‘吾非爱猿，爱其不臣于新朝耳。’《老猿》之作，盖有深意存焉。”

8 《全宋诗》第57册校勘记：“此诗诸本皆题作《老猿》，唯《永乐大典》残卷引作《闻猿》，然诗意显系自况，当以《老猿》为正。”

9 《南宋遗民诗研究》（张宏生著）：“舒岳祥以‘老猿’为符号，构建了一个拒绝被时间与权力驯化的文化人格形象，其‘霜发’与‘断肠’，既是生理事实，更是精神操守的刻度。”

10 《浙江通志·艺文志》：“阆风诗雄深雅健，《老猿》尤为世所传诵，明初宋濂尝手书此篇悬于书斋，题曰‘宋魂所在’。”

以上为【老猿】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