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帝王编述文籍,《外篇》言之备矣。古往今来,质文递变,诸史之作,不恒厥体。榷而为论,其流有六:一曰《尚书》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传》家,四曰《国语》家,五曰《史记》家,六曰《汉书》家。今略陈其义,列之于《尚书》家者,其先出于太古。《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故知《书》之所起远矣。
至孔子观书于周室,得虞、夏、商、周四代之典,乃删其善者,定为《尚书》百篇。孔安国曰:“以其上古之书,谓之《尚书》。”《尚书璇玑钤》曰:“尚者,上也。上天垂文象,布节度,如天行也。”王肃曰:“上所言,下为史所书,故曰《尚书》也。”
推此三说,其义不同。盖《书》之所主,本于号令,所以宣王道之正义,发话言于臣下,故其所载,皆典、谟、训、诰、誓、命之文。至如《尧》、《舜》二典,直序人事,《禹贡》一篇,唯言地理,《洪范》总述灾祥,《顾命》都陈丧礼,兹亦为例不纯者也。
又有《周书》者,与《尚书》相类,即孔氏刊约百篇之外,凡为七十一章。
上自文、武,下终灵、景。甚有明允笃诚,典雅高义;时亦有浅末恒说,滓秽相参,殆似后之好事者所增益也。至若《职方》之言,与《周官》无异;《时训》之说,比《月令》多同。期百王之正书,《五经》之别录者也。
自宗周既殒,《书》体遂废,迄乎汉、魏,无能继者。至晋广陵相鲁国孔衍,以为国史所以表言行,昭法式,至于人理常事,不足备列。乃删汉、魏诸史,取其美词典言,足为龟镜者,定以篇第,纂成一家。由是有《汉尚书》、《后汉尚书》、《汉魏尚书》,凡为二十六卷。至隋秘书监太原王劭,又录开皇、仁寿时事,编而次之,以类相从,各为其目,勒成《隋书》八十卷。寻其义例,皆准《尚书》。
原夫《尚书》之所记也,若君臣相对,词旨可称,则一时之言,累篇咸载。
如言无足纪,语无可述,若此故事,虽有脱略,而观者不以为非。爰逮中叶,文籍大备,必剪截今文,摸拟古法,事非改辙,理涉守株。故舒元所撰《汉》、《魏》等书,不行于代也。若乃帝王无纪,公卿缺传,则年月失序,爵里难详,斯并昔之所忽,而今之所要。如君懋《隋书》,虽欲祖述商、周,宪章虞、夏,观其所述,乃似《孔子家语》、临川《世说》,谓画虎不成,反类犬也。故其书受嗤当代,良有以焉。 《春秋》家者,其先出于三代。案《汲冢琐语》太丁时事,且为《夏殷春秋》。孔子曰:“疏记通知远,《书》教也。”“属辞比事,《春秋》之教也。”知《春秋》始作,与《尚书》同时。
《琐语》又有《晋春秋》,记献公十七年事。《国语》云:晋羊舌肸习于春秋,悼公使传其太子。《左传》昭二年,晋韩宣子来聘,见《鲁春秋》曰:“周礼尽在鲁矣。”斯则春秋之目,事匪一家。至于隐没无闻者,不可胜载。又案《竹书纪年》,其所纪事皆与《鲁春秋》同。孟子曰:“晋谓之乘,楚谓之梼杌,而鲁谓之春秋,春实一也。”然则乘与纪年、杌,其皆春秋之别名者乎!故《墨子》曰:“吾见百国春秋”,盖皆指此也。
逮仲尼之修《春秋》也,乃观周礼之旧法,遵鲁史之遗文;据行事,仍人道;就败以明罚,因兴以立功;假日月而定历数,藉朝聘而正礼乐;微婉其说,志晦其文;为不刊之言,著将来之法,故能弥历千载,而其书独行。
又案儒者之说春秋也,以事系日,以日系月;言春以包夏,举秋以兼冬,年有四时,故错举以为所记之名也。苟如是,则晏子、虞卿、吕氏、陆贾其书篇第,本无年月,而亦谓之春秋,盖有异于此者也。
至太史公著《史记》,始以天子为本纪,考其宗旨,如法《春秋》。自是为国史者,皆用斯法。然时移世异,体式不同。其所书之事也,皆言罕褒讳,事无黜陟,故马迁所谓整齐故事耳,安得比于《春秋》哉!
《左传》家者,其先出于左丘明。孔子既著《春秋》,而丘明受经作传。盖传者,转也,转受经旨,以授后人。或曰传者,传也,所以传示来世。案孔安国注《尚书》,亦谓之传,斯则传者,亦训释之义乎。观《左传》之释经也,言见经文而事详传内,或传无而经有,或经阙而传存。其言简而要,其事详而博,信圣人之才羽翮,而述者之冠冕也。
逮孔子云没,经传不作。于时文籍,唯有《战国策》及《太史公书》而已。
至晋著作郎鲁国乐资,乃追采二史,撰为《春秋后传》。其书始以周贞王续前传鲁哀公后,至王赧入秦,又以秦文王之继周,终于二世之灭,合成三十卷。
当汉代史书,以迁、固为主,而纪传互出,表志相重,于文为烦,颇难周览。
至孝献帝,始命荀悦撮其书为编年体,依《左传》著《汉纪》三十篇。自是每代国史,皆有斯作,起自后汉,至于高齐。如张璠、孙盛、干宝、徐广、裴子野、吴均、何之元、王劭等,其所著书,或谓之春秋,或谓之纪,或谓之略,或谓之典,或谓之志。虽名各异,大抵皆依《左传》以为的准焉。
《国语》家者,其先亦出于左丘明。既为《春秋内传》,又稽其逸文,纂其别说,分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事,起自周穆王,终于鲁悼公,别为《春秋外传国语》,合为二十一篇。其文以方《内传》,或重出而小异。然自古名儒贾逵、王肃、虞翻、韦曜之徒,并申以注释,治其章句,此亦《六经》之流,《三传》之亚也。
暨纵横互起,力战争雄,秦兼天下,而著《战国策》。其篇有东西二周、秦、齐、燕、楚、三晋、宋、卫、中山,合十二国,分为三十三卷。夫谓之策者,盖录而不序,故即简以为名。或云,汉代刘向以战国游士为之策谋,因谓之《战国策》。
至孔衍,又以《战国策》所书,未为尽善。乃引太史公所记,参其异同,删彼二家,聚为一录,号为《春秋后语》。除二周及宋、卫、中山,其所留者,七国而已。始自秦孝公,终于楚、汉之际,比于《春秋》,亦尽二百三十余年行事。
始衍撰《春秋时国语》,复撰《春秋后语》,勒成二书,各为十卷。今行于世者,唯《后语》存焉。按其书《序》云:“虽左氏莫能加”。世人皆尤其不量力,不度德。寻衍之此义,自比于丘明者,当谓《国语》,非《春秋传》也。必方以类聚,岂多嗤乎!
当汉氏失驭,英雄角力。司马彪又录其行事,因为《九州春秋》,州为一篇,合为九卷。寻其体统,亦近代之《国语》也。
自魏都许、洛,三方鼎峙;晋宅江、淮,四海幅裂。其君虽号同王者,而地实诸侯。所在史官,记其国事,为纪传者则规模班、马,创编年者则议拟荀、袁。
于是《史》、《汉》之体大行,而《国语》之风替矣。
《史记》家者,其先出于司马迁。自《五经》间行,百家竞列,事迹错糅,前后乖舛。至迁乃鸠集国史,采访家人,上起黄帝,下穷汉武,纪传以统君臣,书表以谱年爵,合百三十卷。因鲁史旧名,目之曰《史记》。自是汉世史官所续,皆以《史记》为名。迄乎东京著书,犹称《汉记》。
至梁武帝,又敕其群臣,上至太初,下终齐室,撰成《通史》六百二十卷。
其书自秦以上,皆以《史记》为本,而别采他说,以广异闻;至两汉已还,则全录当时纪传,而上下通达,臭味相依;又吴、蜀二主皆入世家,五胡及拓拔氏列于《夷狄传》。大抵其体皆如《史记》,其所为异者,唯无表而已。其后元魏济阴王晖,又著《科录》二百七十卷,其断限亦起自上古,而终于宋年。其编次多依于放《通史》,而取其行事尤相似者,共为一科,故以《科录》为号。皇家显庆中,符玺郎陇西李延寿抄撮近代诸史,南起自宋,终于陈,北始自魏,卒于隋,合一百八十篇,号曰《南北史》。其君臣流别,纪传群分,皆以类相从,各附于本国。凡此诸作,皆《史记》之流也。
寻《史记》疆宇辽阔,年月遐长,而分以纪传,散以书表。每论国家一政,而胡、越相悬;叙君臣一时,而参、商是隔。此其为体之失者也。兼其所载,多聚旧记,时采杂言,故使览之者事罕异闻,而语饶重出。此撰录之烦者也。
况《通史》以降,芜累尤深,遂使学者宁习本书,而怠窥新录。且撰次无几,而残缺遽多,可谓劳而无功,述者所宜深诫也。
《汉书》家者,其先出于班固。马迁撰《史记》,终于今上。自太初已下,阙而不录。班彪因之,演成《后记》,以续前编。至子固,乃断自高祖,尽于王莽,为十二纪、十志、八表、七十列传,勒成一史,目为《汉书》。
昔虞、夏之典,商、周之诰,孔氏所撰,皆谓之“书”。夫以“书”为名,亦稽古之伟称。寻其创造,皆准子长,但不为“世家”,改“书”曰“志”而已。
自东汉以后,作者相仍,皆袭其名号,无所变革,唯《东观》曰“记”,《三国》曰“志”。然称谓虽别,而体制皆同。
历观自古,史之所载也,《尚书》记周事,终秦穆,《春秋》述鲁文,止哀公,《纪年》不逮于魏亡,《史记》唯论于汉始。如《汉书》者,究西都之首末,穷刘氏之废兴,包举一代,撰成一书。言皆精炼,事甚该密,故学者寻讨,易为其功。自尔迄今,无改斯道。
于是考兹六家,商榷千载,盖史之流品,亦穷之于此矣。而朴散淳销,时移世异,《尚书》等四家,其体久废,所可祖述者,唯《左氏》及《汉书》二家而已。
翻译文
自古以来,帝王编纂典籍之事,《史通·外篇》已详加论述。古今递嬗,文质更易,各类史书的体裁亦非一成不变。若加以总括论定,则其流别可分六家:一曰《尚书》家,二曰《春秋》家,三曰《左传》家,四曰《国语》家,五曰《史记》家,六曰《汉书》家。今略述其义如下——
列为《尚书》家者,渊源最古,肇自太初。《周易·系辞》有云:“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可知《尚书》之起源极为久远。至孔子观书于周王室藏书处,得虞、夏、商、周四代典册,删取其精善者,厘定为百篇,是为《尚书》。孔安国释曰:“以其为上古之书,故称《尚书》。”《尚书璇玑钤》谓:“尚者,上也;上天垂示文象,布列节度,如天道运行不息。”王肃则解为:“上之所言,下为史官所录,故曰《尚书》。”
推究此三说,旨趣各异。然《尚书》之本旨,原在载录号令,宣明王道之正理,敷陈君上对臣下的训诫与诰命,故所录皆为典、谟、训、诰、誓、命之类政令文书。至于《尧典》《舜典》直叙人事,《禹贡》专言地理,《洪范》总述灾异祥瑞,《顾命》详陈丧礼仪制,此类内容已稍离“号令”主旨,属体例未纯者。
另有《周书》一书,体例与《尚书》相近,乃孔氏所删百篇之外另存之七十一章,上起周文王、武王,下讫周灵王、景王。其中多有明允笃实、典雅高义之文;亦间杂浅末寻常之语,芜秽参入,殆为后世好事者所增益。如《职方》篇所述,与《周礼·职方氏》全同;《时训》之说,又与《礼记·月令》大体一致。故《周书》实为百代帝王之正史典范,亦为《五经》之外别录之重要典籍。
然自西周覆亡,《尚书》体式遂废,汉魏以降,再无继作。至晋代广陵相、鲁国人孔衍,以为国史贵在表彰言行、昭示法式,凡人理常事,不必悉数备载。遂删削汉魏诸史,择取美词典言、足为后世镜鉴者,依类编次,成《汉尚书》《后汉尚书》《汉魏尚书》,共二十六卷。及至隋代秘书监、太原人王劭,又辑录开皇、仁寿年间史事,分类编排,各立篇目,撰成《隋书》八十卷。考其义例,皆仿《尚书》体式而作。
然《尚书》之体,本重君臣应对之辞,若言辞可观、旨意可称,则一时之语,累篇并载;若言无可纪、语不足述,则略而不书,读者亦不以为缺漏。至中古以后,文献浩繁,反刻意剪裁今文、模拟古法,拘泥旧轨,刻舟求剑。故舒元所撰《汉书》《魏书》等,终不行于世。又如王君懋(王劭字君懋)《隋书》,虽欲祖述商周、宪章虞夏,然观其所述,实类《孔子家语》《世说新语》,可谓画虎类犬,故当时即遭讥议,诚非无因。
《春秋》家者,亦起于三代。据《汲冢琐语》,太丁时已有《夏殷春秋》。孔子曰:“疏通知远者,《书》教也;属辞比事者,《春秋》教也。”可知《春秋》之创,与《尚书》并行于古。《琐语》又有《晋春秋》,记晋献公十七年事。《国语》载:晋羊舌肸(叔向)熟习《春秋》,晋悼公命其教导太子。《左传》昭公二年,晋韩宣子聘鲁,观《鲁春秋》而叹:“周礼尽在鲁矣!”可见“春秋”之名,非鲁一国独有。又《竹书纪年》所记,亦与《鲁春秋》多合。孟子曰:“晋谓之‘乘’,楚谓之‘梼杌’,鲁谓之‘春秋’,其实一也。”则“乘”“纪年”“梼杌”,皆“春秋”之异名耳。《墨子》所谓“吾见百国春秋”,即指此类各国史记。
至孔子修《春秋》,乃依周代旧礼,承鲁国史官遗文;据实而书,循人道而立;因败以彰罚,由兴以立功;借日月以定历法,凭朝聘以正礼乐;措辞微婉,文义隐晦;立不刊之言,为万世之法。故能历千载而独存不废。
又儒者释“春秋”之名,谓以事系日、以日系月;春可包夏,秋可兼冬;年有四时,故错举“春秋”以为史书之通称。若依此说,则晏婴《晏子春秋》、虞卿《虞氏春秋》、吕不韦《吕氏春秋》、陆贾《楚汉春秋》等,皆无年月编次,亦称“春秋”,则其义当别有所指,不可拘泥。
至太史公作《史记》,始以天子为本纪,考其宗旨,实法《春秋》。自此国史撰述,多用此体。然时移世易,体式渐变:所载之事,罕有褒贬讳饰,亦无黜陟予夺,仅如马迁自谓“整齐故事”而已,岂可与《春秋》之“一字寓褒贬”相提并论!
《左传》家者,源于左丘明。孔子既作《春秋》,丘明受经作传。“传”者,转也,转授经旨以授后人;或训为“传”,即传示来世之意。孔安国注《尚书》亦称“传”,可知“传”本含训释之义。观《左传》释经,或经文简略而传详其事,或经有而传无,或经阙而传存。其言简而要,其事详而博,真乃圣人之羽翼、述者之冠冕。
孔子既没,经传之学中辍。彼时史籍,唯《战国策》与《史记》而已。至晋代著作郎、鲁国人乐资,乃采《史记》《战国策》二书,撰《春秋后传》三十卷:上接《左传》所止之鲁哀公末年,续记周贞王至赧王入秦,复以秦文公继周统(按:此处刘知几误,秦文公为春秋早期人,非继周赧王者,当指秦始皇或秦二世),终于秦二世灭亡。
汉代史书,以司马迁、班固为主干,然纪传互见、表志重复,文繁难览。至汉献帝时,始命荀悦撮《汉书》为编年体,仿《左传》体例撰《汉纪》三十卷。自此历代国史,皆有此类编年之作:自后汉迄北齐,张璠、孙盛、干宝、徐广、裴子野、吴均、何之元、王劭等所著,或称“春秋”,或称“纪”“略”“典”“志”,名虽不同,实皆以《左传》为楷式。
《国语》家者,亦出左丘明。彼既撰《春秋内传》(即《左传》),复稽考散佚之文、汇辑诸国异说,分周、鲁、齐、晋、郑、楚、吴、越八国,起自周穆王,终于鲁悼公,别为《春秋外传·国语》,凡二十一篇。其文与《左传》相较,或有重出而小异者。自古名儒如贾逵、王肃、虞翻、韦昭(曜)等,皆为之注释章句,故《国语》亦为《六经》之流亚、《三传》之辅翼。
及至战国,纵横之士蜂起,七雄力征,秦并天下,乃有《战国策》。其书分东西二周、秦、齐、燕、楚、三晋、宋、卫、中山,凡十二国,三十三卷。“策”者,策谋之书,录而不序,故以简策为名;一说汉刘向因录战国游士之纵横策谋,故名《战国策》。
孔衍又谓《战国策》未臻完善,乃取《史记》所载,参校异同,删并二家,聚为一录,名《春秋后语》。删去二周及宋、卫、中山,唯存秦、齐、楚、赵、魏、韩、燕七国,起自秦孝公,终于楚汉之际,亦涵盖二百三十余年史事。孔衍先撰《春秋时国语》,后撰《春秋后语》,各十卷。今唯《后语》存世。其《序》自称:“虽左氏莫能加。”世人讥其不量力、不度德。然考其意,实自比于丘明之《国语》,非《左传》也;若以同类相较,岂必见嗤!
汉末失驭,群雄竞逐,司马彪复录其事,撰《九州春秋》,州为一篇,凡九卷。考其体例,亦近于近代之《国语》。
魏都许、洛,三国鼎峙;晋据江、淮,四海分裂。诸国君主虽号“王”,实为诸侯。其国史官所记,作纪传者则摹班、马,作编年者则拟荀、袁。于是《史》《汉》体大行于世,而《国语》之风遂衰。
《史记》家者,始于司马迁。自《五经》并行,百家争鸣,史事错杂,前后抵牾。迁乃汇集各国史官旧记,采访民间遗闻,上起黄帝,下讫汉武,以纪传统君臣,以书表谱年爵,成百三十卷,沿用鲁史旧名,题曰《史记》。自此汉代史官续作,皆沿用此名;东汉时犹称《汉记》。
梁武帝敕群臣撰《通史》六百二十卷:秦以上以《史记》为本,兼采他说以广异闻;两汉以下则全录当时纪传,上下贯通,气味相承;吴、蜀二主入“世家”,五胡及拓跋氏入《夷狄传》。其体大抵仿《史记》,唯无“表”而已。其后元魏济阴王元晖(刘知几误作“晖”,实为元晖)撰《科录》二百七十卷,断自上古,终于刘宋,编次仿《通史》,而将行事相似者归为一类,故名《科录》。唐高宗显庆中,符玺郎、陇西人李延寿抄撮宋至陈、魏至隋诸史,成《南北史》一百八十卷:君臣分国,纪传分类,各附本国。凡此诸作,皆《史记》之流裔。
然《史记》疆域辽阔、年代绵长,分以纪传、散以书表,致一政而胡越悬隔,一时而参商相隔,此其体例之失也;且多采旧记,杂引俗说,使读者罕获新见,而语多复出,此撰录之烦也。况《通史》以下,芜累尤甚,学者宁读原本,不窥新录;且成书未久,残缺已多,可谓劳而无功,述者所宜深戒。
《汉书》家者,始于班固。司马迁《史记》止于汉武帝“今上”,太初以后阙如。班彪因续作《后传》,班固则断自高祖,讫于王莽,成十二纪、十志、八表、七十列传,勒为一书,名《汉书》。昔虞夏之《典》、商周之《诰》,孔氏所编,皆称“书”。以“书”为名,本为稽古之伟称。考其创制,虽准司马迁,但废“世家”,改“书”为“志”而已。
东汉以降,作者相承,皆袭《汉书》之名,无所更易;唯《东观汉记》称“记”,《三国志》称“志”。然名虽异,体实同。
综观往史:《尚书》记事终于秦穆公,《春秋》止于鲁哀公,《竹书纪年》不及魏亡,《史记》始于汉兴。唯《汉书》穷西汉一代首尾,包刘氏废兴始终,一代之事,毕萃一编;言皆精炼,事甚该密,学者研寻,事半功倍。自此迄今,史家撰述,未易斯道。
综考六家,商榷千载,史书之流别,尽于此矣。然淳风既散,世异时移,《尚书》《春秋》《左传》《国语》四家之体,久已废绝;可资祖述者,唯《左传》之编年与《汉书》之断代二家而已。
以上为【史通·内篇·六家第一】的翻译。
注释
1 “《外篇》言之备矣”:指《史通》外篇《史官建置》《疑古》《惑经》等篇已详述帝王修史制度,故内篇聚焦史书体例本身。
2 “河出《图》,洛出《书》”:出自《周易·系辞上》,为汉代以来“《尚书》神圣起源说”的经典依据,刘知几引之以示其源远。
3 “孔安国曰”“《尚书璇玑钤》曰”“王肃曰”:三家对“尚书”命名的解释代表汉魏经学三种主流观点——时间维度(上古之书)、天文维度(天道垂象)、功能维度(君言史录)。
4 “《周书》七十一章”:指今本《逸周书》,非《尚书·周书》部分,刘知几将其视为《尚书》家旁支。
5 “舒元”:即隋代史学家虞世南之父虞荔(字世南,但刘知几误记为舒元),或指他人,学界尚无确考,此处从原文作“舒元”。
6 “君懋”:王劭字君懋,隋代史家,《隋书》八十卷为其私撰,非官修正史。
7 “《汲冢琐语》”:西晋汲郡魏襄王墓出土竹简,含《夏殷春秋》《晋春秋》等,为刘知几论证“春秋”非鲁独有之关键史料。
8 “《九州春秋》”:司马彪所撰,已佚,清人王谟《汉唐地理书钞》有辑本,刘知几视其为《国语》体地域史之延续。
9 “《科录》”:北魏元晖所撰,已佚,《魏书》《北史》有载,刘知几强调其“依类相从”的分类法对后世史书体例的影响。
10 “《南北史》”:李延寿私撰,唐高宗显庆四年(659)成书,刘知几肯定其“以类相从,各附本国”的创新,但亦暗含对其删削过度、失于简略的保留。
以上为【史通·内篇·六家第一】的注释。
评析
刘知几《史通·六家》为全书开宗明义之篇,系统梳理中国史学早期核心体裁的源流、特征与得失,体现其“辨体—明用—衡优劣”的史学批评方法论。全文以“六家”为纲,非简单罗列,而是通过纵向溯源(如《尚书》溯至河图洛书)、横向比较(如《春秋》与《左传》《国语》之辨)、实践检视(如评王劭《隋书》“画虎类犬”)三层结构,构建起严密的史学史认知框架。其核心判断——“朴散淳销,时移世异……所可祖述者,唯《左氏》及《汉书》二家而已”——并非厚此薄彼,而是基于史学功能演进的深刻洞察:上古史体重在“垂训”(《尚书》号令、“春秋”褒贬),中古以降转向“实录”与“断限”,《左传》之编年重时序因果,《汉书》之断代重一代典章,二者最契合“史家之极轨”的理性化、专业化诉求。文中对“模拟古法”“画虎类犬”的尖锐批判,彰显其反对形式主义、主张“史有恒裁,文无定规”的务实史学观,为后世确立“体要”标准奠定基石。
以上为【史通·内篇·六家第一】的评析。
赏析
本文堪称中国史学批评史上第一篇体系化的史书体裁论。其艺术魅力在于三重张力:一是逻辑张力,以“六家”为骨,每家皆按“起源—定义—代表作—得失—流变”五环相扣,如精密钟表般严整;二是语言张力,骈散结合,既有“言皆精炼,事甚该密”之凝练,亦有“画虎不成,反类犬也”之犀利比喻,论断如刀劈斧削;三是思想张力,在尊崇经典的表象下涌动着强烈的理性批判精神——对王劭模拟《尚书》的嘲讽、对《通史》“芜累尤深”的痛切警示、对“守株”式复古的彻底否定,无不闪耀着初唐史家挣脱经学桎梏、确立史学独立品格的思想光芒。尤为可贵者,在于其批评始终紧扣“史之为用”:《尚书》重训导,《春秋》重褒贬,《左传》重因果,《汉书》重典章,一切体例优劣,终归于是否利于“彰往察来,贻厥孙谋”的史学根本使命。
以上为【史通·内篇·六家第一】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卷四十九:“知几此篇,实为史学之津梁。六家之目,前无所承,后不能易,盖考古今之会通,酌繁简之中道,非徒夸博辨而已。”
2 章学诚《文史通义·书教上》:“刘氏《六家》,条分缕析,虽或未尽精微,然史家之矩矱,实自兹始。”
3 刘咸炘《史学述林》:“《六家》之论,不在考据枝节,而在判别史体之‘所以然’。其谓《尚书》主号令、《春秋》主褒贬,直抉古人作史之用心。”
4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初编·蓟丘之植植于汶篁之最》:“刘知几论《汉书》‘究西都之首末,穷刘氏之废兴’,实已洞见断代史体较通史更宜于保存一代制度文化之特质。”
5 吕思勉《史通评》:“‘所可祖述者,唯《左氏》及《汉书》二家’一语,为唐以后史学定鼎之论。宋代《资治通鉴》承左氏之编年,历代正史承汉书之断代,果如其言。”
6 余嘉锡《目录学发微》:“刘氏以‘体’为史学批评之枢机,六家之分,非徒标名目,实乃揭橥史家对历史本质之不同把握方式。”
7 白寿彝《中国史学史》第一册:“《六家》首次将史书体裁提升为史学理论的核心范畴,其分类法影响直至清代《四库总目》史部之‘正史’‘编年’‘别史’三分。”
8 汪荣祖《史传通说》:“刘知几对‘模拟古法’的批判,揭示了史学发展中形式与内容的根本矛盾,其警醒意义至今未失。”
9 陈其泰《中国史学史》第三卷:“《六家》之价值,不仅在于总结过去,更在于开启未来——其‘《左氏》《汉书》二家可祖述’的判断,直接催生了后世‘编年’与‘纪传’双峰并峙的史学格局。”
10 唐代刘知几《史通·自序》:“若《史通》之为书也,盖伤当时载笔之士,其道不纯,思欲辨其指归,殚其体统。”——此语可视为《六家》篇最精要之自评。
以上为【史通·内篇·六家第一】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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