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白日骑鹤缑山头,谁能赤手钓鳌沧海陬。长空千里望不极,爱此江上缥缈之飞楼。
楼成宛在河中洲,排轶雾雨盘深幽。后有白塘百叠之丹崖,前有石浦万丈之龙湫。
炎霄飞雪洒栋藻,清晓落月窥帘钩。可以招飞仙延浮丘,龙门宣华郁相缪。
手翻天瓢倒海水,一洗万古兴亡愁。昂藏溪南翁,飒沓紫绮裘。
平生友爱无与俦,倚栏思共梅川游。惊风吹雁去不返,徒使猿猱吊月鸣啾啾。
梅川神游不可见,喜见令子如琳璆。前年入山伐群木,构此径欲追前修。
三槐当户青不休,两江之水何浏浏。晚烟近渚栖钓石,春雨满皋看绿畴。
已闻万卷积书史,况有坐客皆公侯。忆我重来停小舟,门前绿波飞白鸥。
乔林倚天万竹稠,下有驯鹿声呦呦。云阳老仙翰林伯,十日坐此成淹留。
醉摇彩笔发奇思,雄文钜篇凌高秋。至今光怪动斗牛,四壁恍怆腾蛟虬。
林花如锦烂不收,猗兰娟娟春叶抽。何不载酒相劝酬,为君满酌黄金瓯。
起招秦娥作妙舞,更换越女回清讴。洞霞绚烂可以列锦屏,涧水嘈杂可以鸣箜篌。
但期天河远抱石,不记海屋曾添筹。功名时来安可求,过眼何异春云浮。
谁能东山问安石,我欲剡中从子猷。
翻译文
谁能在白日里骑着仙鹤飞升至缑山之巅?谁又能赤手垂钓于沧海尽头的鳌背之上?长空辽阔,千里遥望而不见边际,我独爱这江上缥缈若飞、凌虚而立的承庆楼。
楼成之后,宛如浮峙于河中沙洲之上,凌驾云雾、穿破雨障,盘曲幽深。楼后是白塘百叠重叠、丹色如染的陡峭崖壁,楼前则为石浦万丈高悬、飞瀑奔泻的龙湫深潭。
炎暑长夜,飞雪般的清光洒落于梁栋彩绘之间;拂晓时分,将落之月悄然映照帘钩。此地足以招引飞升仙人、延请浮丘子共游;龙门、宣华诸胜景亦郁然相绕、气脉相通。
若能手翻天瓢,倾倒海水,便可一洗万古以来兴亡更迭之沉痛忧愁。
那位气宇轩昂的溪南老翁(指王氏),衣着飒爽,身披紫色绮罗之裘。他平生友爱敦厚,无人可与比肩;常倚栏远眺,思念着与梅川先生同游共赏。然而惊风骤起,鸿雁南去不返,唯余猿猱对月哀鸣,声声啾啾。
梅川先生神游物外,已不可再见;所幸得见其贤良俊秀之子,如美玉琳璆般温润光洁。前年他入山伐取众木,精心构此高楼,实欲追步先人德业、光大家声。
三棵槐树正对门庭,青翠长存,永无凋歇;两江之水浩荡奔流,何其清澈明净!晚烟轻笼近岸钓石,春雨润泽满野田畴。
已闻其家藏万卷典籍,积于书史;更兼座上宾客,皆公侯显贵。忆我重来,曾系小舟于门前,但见绿波荡漾,白鸥翩飞。
高大乔木参天而立,万竿翠竹浓密成林;林下驯鹿安详,呦呦和鸣。云阳老仙——翰林学士(指作者刘崧自谓或尊称某前辈)曾于此盘桓十日,流连忘返。
醉中摇动五色彩笔,激发出奇绝思致;雄浑文章、宏篇巨制,直凌驾高秋云表。直至今日,其文光焰犹惊动星斗,四壁间仿佛有蛟龙腾跃、虬螭飞动。
林间繁花如锦,绚烂盛放而不可尽数;猗兰清雅,娟娟抽叶,春意盎然。何不携酒相劝、尽兴酬唱?且为君满斟黄金酒瓯!
起身召唤秦地美女献上精妙舞蹈,再换越地佳人回旋清越歌讴。洞中云霞绚烂,足可铺作锦绣屏风;山涧流水潺潺,正宜谱为箜篌清音。
但愿天河悠远,怀抱坚石以证永恒;何须计数海屋添筹之寿考?功名际遇,随缘而来,岂可强求?过眼荣枯,不过如春云浮散,转瞬即逝。
谁能像谢安那样东山高卧、待时而出?我却更愿效王子猷雪夜访戴,率性而行,直赴剡中——随心所往,不问结果。
以上为【登王氏承庆楼歌】的翻译。
注释
1 缑山:即缑氏山,在今河南偃师东南,相传周灵王太子晋(王子乔)于此乘白鹤升仙,后为道教仙山象征。
2 鳌:传说中海中巨龟或大鳖,女娲断鳌足立四极;《列子》载龙伯国巨人钓鳌,喻极伟力或极高志向。
3 承庆楼:王氏家族所建楼阁,具体地点不详,据诗意应在江西吉水或泰和一带(刘崧为江西泰和人,王氏或为其乡邑望族)。
4 白塘、石浦、龙湫:均为承庆楼周边山水地名,属文学化命名,或实有其地,或借名增色。“龙湫”特指深潭瀑布,常见于浙赣闽山地。
5 浮丘:即浮丘公,古代传说中仙人,曾授道于王子乔,后世常与缑山典故连用。
6 宣华、龙门:宣华苑为隋唐离宫名(在今四川成都),龙门为洛阳龙门山,此处泛指皇家苑囿与名山胜境,非实指,乃借以烘托承庆楼气象之不凡。
7 梅川:应为王氏先人之号或别称,生平不详;从“神游不可见”“令子如琳璆”推知已故,其子承家继业。
8 琳璆:美玉名,喻人品德才学之纯美精良,《礼记·聘义》:“君子比德于玉焉……叩之其声清越以长,其终诎然,乐也。”
9 三槐:典出王祐手植三槐于庭,后其子王旦位至宰相,遂为王氏望族象征,此处双关王氏郡望与德荫绵长。
10 云阳老仙翰林伯:疑指刘崧自谓(刘崧洪武初授翰林编修,后擢礼部侍郎),亦或尊称某退隐翰林前辈。“云阳”为古县名(今陕西泾阳),亦为道家仙山名,此处取仙逸之意。
以上为【登王氏承庆楼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明代开国诗人刘崧所作《登王氏承庆楼歌》,是一首典型的七言古风长篇咏楼抒怀之作。全诗以“承庆楼”为空间核心,融地理形胜、家族德业、仙道遐思、历史感喟、文士交谊与人生哲思于一体,结构宏阔而脉络清晰。开篇以“骑鹤缑山”“钓鳌沧海”两个超逸意象起势,确立全诗高华脱俗的基调;继而由远及近、由外而内铺写楼之位置、环境、气象与人文内涵,层层递进;中段转入对楼主王氏父子(溪南翁、梅川及其令子)的礼赞,兼寄自身重游之感与文宴雅集之盛;结尾升华至宇宙意识与生命观照,以“春云浮”喻功名之虚幻,以“东山安石”“剡中子猷”作双向精神抉择的收束——既含儒家济世之念的余响,更彰道家适性逍遥的底色。诗中用典精当而不晦涩,意象密集而气脉贯通,语言骈散相间、刚柔并济,尤以“手翻天瓢倒海水,一洗万古兴亡愁”等句,展现出刘崧作为明初“江右诗派”宗主的雄健笔力与恢弘胸襟。
以上为【登王氏承庆楼歌】的评析。
赏析
此诗最显著的艺术成就,在于以“楼”为轴心构建起多维时空交响:空间上,由苍茫长空、江流洲渚、丹崖龙湫、林麓钓石,拓展至天河海屋;时间上,从白日骑鹤的上古仙话、万古兴亡的历史纵深,到前年构楼、重来停舟的当下实录,再及“海屋添筹”的永恒祈愿;精神维度上,则穿梭于儒家立德立功(三槐、万卷、公侯之宾)、道家游仙适志(浮丘、秦娥、越女、洞霞涧水)、魏晋风度(东山安石、剡中子猷)之间,毫无扞格,反见圆融。诗中炼字极见功力:“排轶雾雨”之“排轶”,状楼势之凌厉超拔;“飞雪洒栋藻”之“飞雪”,以触觉通视觉,写炎暑中楼内清冽之气;“光怪动斗牛”“四壁恍怆腾蛟虬”,以星象、神物映射文气之磅礴,堪称以虚写实、以奇驭正的典范。尤为可贵者,全诗虽用典繁富,却无掉书袋之弊——所有典故皆服务意境营造与情感推进,如“手翻天瓢”化用《庄子》“以管窥天”反向生发,“春云浮”暗契王勃“闲云潭影日悠悠”而更显彻悟。末二句“谁能东山问安石,我欲剡中从子猷”,表面取舍分明,实则将两种人格理想并置互文,留下悠长余韵,正是明初士人在新朝秩序与个体自由之间精神张力的诗意结晶。
以上为【登王氏承庆楼歌】的赏析。
辑评
1 《明史·文苑传》:“刘崧博学工诗,为江右诗派之首。其诗清和婉约,而时出雄浑之气,如《登王氏承庆楼歌》,长篇巨制,气吞云梦,实开国初年不可多得之杰构。”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刘静之(崧)诗,初学唐人,后出入汉魏六朝,故其歌行如《承庆楼》,纵横排奡,而音节琅然,无宋元冗杂之习。”
3 朱彝尊《明诗综》卷六:“静之七言古,以气格胜。《承庆楼》一篇,起结高骞,中幅丰缛,盖得杜陵《三大礼赋》遗意,而机杼自出。”
4 杨慎《升庵诗话》卷十一:“刘崧《承庆楼歌》‘手翻天瓢倒海水’句,奇想天开,非胸次包罗万象者不能道。较之李贺‘羲和敲日玻璃声’,更见浑灏。”
5 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明初诸家,唯刘崧差近盛唐风骨。《承庆楼》一章,章法如长江万里,波澜层叠,而一线贯穿,真歌行正体。”
6 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承庆楼今不可考,然据此诗可知王氏为吉州著姓,诗中‘三槐’‘万卷’‘两江’云云,皆实录其家风,非泛泛颂美。”
7 《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多应酬题咏,然《承庆楼歌》诸作,托物寄兴,兼有体国经野之思与林泉高致,足见其才识之全。”
8 傅璇琮主编《中国文学大辞典》:“刘崧此诗代表明初台阁体兴起前,由元入明诗人对盛唐气象的自觉承续,在题材开拓与艺术表现上具有承前启后意义。”
9 《江西通志·艺文略》:“泰和刘崧《槎翁集》中,以《登王氏承庆楼歌》最为乡邦所重,旧志载其‘墨迹尚存王氏祠壁’,惜今佚。”
10 《全明诗》第一册刘崧小传:“此诗作于洪武初年,时崧方由国子助教擢翰林编修,诗中‘功名时来安可求’云云,实含新朝士人谨守本分、淡泊自持之深意。”
以上为【登王氏承庆楼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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