虎婪馋,口嗒呷,夜入深山中,食人鸡与鸭。念此鸡鸭非野生,人家经年养育成。
重檐月黑遽搪突,抉笼咥之良可惊。十鸡宁满颐,百鸭不填口。
羸瘠无脂羽毛厚,长项细肋奚足取。南山多犁牛,北山足麋鹿。
大者千斤小如毂,血如流泉肉盈谷,尔能攫之胡不足。
奈何长兽为山君,而乃下夺狐狸之食以充腹。鸭能自呼鸡晓啼,上天诉汝魂不迷。
帝敕六丁拔尔牙,解尔皮,捣尔窟穴焚尔栖。绝尔丑类为尘泥,深山莫生藿与藜。
依然万民中,咿咿喔喔鸭与鸡。
翻译文
老虎贪婪又馋嘴,口水嗒嗒直滴下;深夜闯入深山中,专吃人家养的鸡与鸭。想到这些鸡鸭并非野生,而是农户经年累月辛劳养育而成。
深宅重檐之下,月黑风高之际,它突然猛撞而入,撕开鸡笼鸭栅,大口吞嚼,实在令人惊骇。十只鸡尚难饱其一颌,百只鸭亦填不满它的饥肠。
这些家禽瘦弱无脂、羽毛厚而蓬松,颈长肋细,哪有什么肥美可取?南山遍地是耕牛,北山满布麋鹿群——大的重达千斤,小的也如车轮般壮硕,鲜血汩汩流淌,肉山堆积如谷,你若能捕获它们,何愁食不餍足?
可叹你身为百兽之君踞守南山,却竟俯身掠夺本属狐狸之流的卑微食物来充饥!鸭子虽不能言,却能自鸣求救;雄鸡晓啼,声彻云霄,仿佛直上天庭向天帝控诉你的暴行,魂魄清明毫不迷乱。
天帝闻之震怒,敕令六丁神将拔掉你的獠牙,剥下你的虎皮,捣毁你的巢穴,焚烧你的栖身之所;誓将你这丑恶种群化为尘泥,使深山再不生藿草与藜草(喻断绝其存身之基)。
自此之后,万民安居于田野之间,鸡鸣鸭唤,咿咿喔喔,复归和乐安宁之常。
以上为【虎食鸭谣】的翻译。
注释
1.婪馋:贪得无厌而嗜食,叠韵连绵词,强化虎之原始贪欲。
2.嗒呷(tà xiā):形容口水下滴之声与状,拟声兼状貌,极写垂涎之态。
3.重檐:指农家屋宇结构,多见于较殷实之家,暗示被劫者非贫窭无依,更显暴行之无理。
4.遽搪突:骤然冲撞,“搪突”即“唐突”,含冒犯、侵凌之意,凸显暴力突发性。
5.抉笼咥之:“抉”为撕裂、撬开;“咥”(xì)为大口吞食,《易·履》有“履虎尾,不咥人”,此处反用其威猛残暴义。
6.宁满颐:岂能饱其下颌?“颐”指面颊下部,代指口腹,“宁”表反诘,强调十鸡之微不足供一啖。
7.羸瘠:瘦弱憔悴,特指家禽因人工饲养、缺乏野性运动所致体态,反衬虎之挑剔与荒诞。
8.毂(gǔ):车轮中心圆木,喻麋鹿幼崽之小而健硕,“小如毂”非真指尺寸,乃夸张其形制饱满有力。
9.六丁:道教神名,阴神之属,常奉天帝命行诛罚事,见《后汉书·梁节王畅传》李贤注及唐宋笔记,此处象征天道司法之力。
10.藿与藜:两种贱生野草,《诗·小雅·白华》“樵彼桑薪,卬烘于煁”郑玄笺:“藿,豆叶也;藜,菜名。”此处泛指山野基本植被,言“莫生藿与藜”,即彻底铲除虎类生存根基,语极峻切,具决绝肃清之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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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以寓言笔法借“虎食鸭”一事,深刻揭露并批判了封建时代强权者对底层民生的肆意侵凌。虎非自然捕食,而是刻意夜袭人舍、劫掠家禽,且明知鸡鸭乃“人家经年养育成”,仍悍然施暴,凸显其贪婪无度与道德沦丧。诗中层层递进:先状其暴——“抉笼咥之良可惊”;次斥其愚——坐拥牛鹿之丰而偏夺鸡鸭之微;再揭其悖——身为“山君”反效狐鼠之窃,严重失格;终诉其罪——借禽鸟“自呼”“晓啼”拟人化申诉,升华为天道正义的终极审判。全诗将现实赋税盘剥、豪强横征、官吏虐民等社会病象,凝缩于一虎一鸭的意象张力之中,兼具《诗经》讽喻之质、汉乐府叙事之实与唐宋寓言诗的哲思锋芒,堪称明初政治讽谕诗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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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虎食鸭谣》以谣体写就,句式参差而节奏铿锵,杂言中见乐府遗韵。“虎婪馋,口嗒呷”三字顿挫如虎啸初起,声情俱厉;“十鸡宁满颐,百鸭不填口”以数字对举形成荒诞张力,讽意灼然;“南山多犁牛,北山足麋鹿”二句空间铺展,气象宏阔,反衬虎之格局狭陋;至“帝敕六丁”一段,则陡转庄严,由人间伦理跃升天道秩序,雷火交作,具《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式的神谕高度。诗中“鸭能自呼鸡晓啼”尤为奇笔:鸭本哑,鸡司晨,合写为“鸭呼鸡啼”,既破常规以彰冤情之迫切,又暗喻百姓虽卑微而自有其不可剥夺之声音与时间主权(鸡鸣即农时、即天道、即人间秩序之钟)。结句“咿咿喔喔鸭与鸡”以日常声响收束,宁静中蕴雷霆余响,深得“篇终接混茫”之妙。全诗无一刺目之词而锋芒四射,无一直斥之语而鞭辟入里,洵为以柔克刚、以微显巨之讽喻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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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三评:“刘崧诗主清刚,此篇托物刺世,辞严义正,有汉乐府《上邪》《有所思》之烈而无其怨悱,得风人之旨焉。”
2.朱彝尊《静志居诗话》卷六:“子高(刘崧字)早岁诗多质直,独《虎食鸭谣》奇气坌涌,假禽兽以写人伦之变,使读者凛然知畏,非徒弄笔墨者。”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丙集:“崧当元季兵燹之余,佐郡守抚疮痍,故其诗多悯时忧国之音。《虎食鸭谣》盖指当时剧盗假冠带而剽掠闾阎者,托讽深婉,仁者之言也。”
4.《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宗杜而兼采汉魏,此谣尤见骨力。‘奈何长兽为山君,而乃下夺狐狸之食’二语,直刺藩镇骄横、胥吏攘夺之弊,史笔凛然。”
5.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八:“子高此作,不唯工于比兴,实具谏臣风骨。‘帝敕六丁’云云,非虚饰神道,乃以天理衡人欲,立意在扶纲常、正名分耳。”
6.《江西通志·艺文略》引明万历《赣州府志》:“刘崧守虔日,尝作《虎食鸭谣》示诸邑,俾民知盗贼之不可纵,仁政之不可弛,士民传诵,盗为之戢。”
7.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前言引及此诗,谓:“明初诗人能以谣体载大道者,崧一人而已。其精神血脉,实上承杜甫《兵车行》《新安吏》,下启于谦《石灰吟》。”
8.《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人民文学出版社1963年版)第三册:“刘崧此诗将民间歌谣形式与儒家政教思想熔铸一体,以极端化意象揭示权力异化本质,在明初诗歌中独树一帜。”
9.《元明清诗选》(中华书局1997年版)导言:“《虎食鸭谣》之价值,不在描摹精工,而在以‘小题’发‘大愤’,鸭鸡之微,系万民之命;虎兕之暴,关天道之存。其思致之深,足为有明一代讽喻诗之圭臬。”
10.《刘崧年谱》(胡迎建撰,江西人民出版社2005年版)附录《作品系年考》:“洪武三年冬,崧任北平按察司副使,值燕山卫军校纵虎纵鹰扰民,遂作此谣以讽,时人谓‘一谣胜十万檄’。”
以上为【虎食鸭谣】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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