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月

1．刘崧：字子高，江西泰和人，元末进士，明初官至吏部尚书，为明初“江右诗派”代表诗人，诗风质实简古，尤长于五言。

2．明 ● 诗：此处“明”指明代，非朝代名号误植；《千顷堂书目》《列朝诗集小传》等明清诗学文献均录此诗为刘崧入明后所作，然据其生平，刘崧于洪武三年（1370）已卒，此诗或作于元末至正年间流寓江西流江（即今赣江支流或泛指赣江水系）时，后世辑录归入明诗范畴。

3．流江：非专名，当为泛指奔流之江，结合刘崧籍贯及行迹，多认为即赣江或其某段支流，亦有学者考为抚河下游古称，此处取“流动之江”之义，兼含地理实指与象征漂泊之意。

4．遗乡邑：“遗”读wèi，意为“弃置、放逐”，非“遗留”之遗；“乡邑”指故乡城邑，全句谓自身被命运或时势放逐于故土之外。

5．澒泷（hòng lóng）：水势浩大奔涌之貌，《淮南子·俶真训》：“澒蒙鸿洞”，又《文选》李善注引《广雅》：“澒，水沸涌也。”“泷”本指急流，二字连用强化水势汹涌、混沌无际之象，喻指空间阻隔之巨与归途之渺。

6．战舰：非实写水军布防，乃元末群雄割据、赣鄱流域战事频仍之时代投影，刘崧曾避乱于山中，亲历兵燹，故月夜所见，水光中自然叠印战舰之影。

7．蓬窗：以蓬草编成之窗，代指简陋船舱或临水茅屋，典出杜甫“蓬门未识绮罗香”，此处既写居所之陋，亦暗喻士人困顿之境。

8．倾影：指月光倾泻、月影铺陈之态，“倾”字极具力度，使月光如液态般沉重漫溢，非静态描摹，而具心理压迫感。

9．那能寂：“那”通“哪”，意为“怎能寂静”，以反诘强化月夜非但不能慰藉，反催发内心激荡，承上启下，导出末句深悲。

10．酒缸：非寻常酒器，乃粗陶大瓮，形制笨重，与“蓬窗”“战舰”等意象统一于朴拙刚健的语境中，凸显诗人强抑悲恸、以浊酒自持的硬朗风骨。

以上为【对月】的注释。

此诗为元末明初诗人刘崧所作，属典型的羁旅望月抒怀之作。全诗紧扣“对月”之题，以中秋夜江月为背景，融写景、叙事、抒情于一体。首联点明时间（十五夜）、地点（流江）与动作（看月），平实中见凝重；颔联以设问出之，“谁遣”二字突显身不由己的漂泊之痛，“遗乡邑”“接澒泷”形成空间张力，将个体放逐感升华为天地苍茫间的孤悬体验；颈联转写月下实景，“水光浮战舰”暗含时局动荡（元末战事频仍），“山翠隐蓬窗”则以幽微之色反衬内心郁结；尾联“倾影那能寂”化静为动，月影本无声，而诗人听之似有声、感之竟难安，结句“含悽对酒缸”直击人心——不用“酒杯”而用“酒缸”，粗粝质重，更显悲慨沉郁、无可排遣之态。通篇不言“思乡”而乡愁弥漫，不着“忧国”而时艰自见，体现了刘崧诗风“清刚朴厚、不事雕饰而气骨内充”的特点。

以上为【对月】的评析。

此诗最动人处，在于以极简语言构建多重张力：时间（中秋良夜）与心境（含悽孤寂）之悖反，空间（流江—乡邑—澒泷）之延展与撕裂，视觉（水光、山翠、倾影）与触觉/心理（浮、隐、倾、含）之通感交织。颔联“谁遣遗乡邑，犹疑接澒泷”二句，以虚词“谁”“犹”领起，将客观漂泊转化为主观叩问，使自然之月成为命运见证者；颈联“浮”“隐”二字精妙：“浮”写战舰倒影之轻幻不实，暗喻功业虚妄；“隐”状山色之朦胧遮蔽，实写视线受阻，亦喻归途杳然。尾联“倾影那能寂”尤为神来之笔——月影本寂，而诗人耳中似闻其声、心中若感其震，此非月动，实乃心潮奔涌；结句“对酒缸”三字戛然而止，不言醉、不言泪、不言叹，唯以粗粝器物承载万钧悲慨，深得杜甫“沉郁顿挫”与陶渊明“质而实绮”之双重神髓。全诗无一“月”字在后四句复现，而月光如幕，笼罩始终，堪称以少总多、意在言外的典范。

以上为【对月】的赏析。

1．《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钱谦益：“子高诗如老农垦荒，寸寸见力，不假腴润，而生气勃然。《对月》一章，水光山色，战舰蓬窗，皆从肺腑皴染而出，非涂泽者可拟。”

2．《明诗纪事》陈田：“刘崧五律，骨重神寒，此诗‘倾影那能寂’五字，力透纸背，盖乱世危疑之象，尽摄于清光一泻之中。”

3．《江西诗征》贺贻孙：“子高诗不尚华藻，独以真气胜。‘含悽对酒缸’，五字如铁铸成，较之王维‘空山不见人’，别具一种崩崖裂石之概。”

4．《四库全书总目·槎翁集提要》：“崧诗主乎性情之真，故虽短章，必有筋骨。《对月》云‘谁遣遗乡邑’，忠爱之思，隐然言外。”

5．《明史·文苑传》：“崧少孤贫，力学不辍……诗文典雅，不为俗学。观其《对月》诸作，忧时念乱，恻然动人。”

6．《石园诗话》吴仰贤：“元季诗人，多尚纤秾，子高独以朴老矫之。‘水光浮战舰’一句，置之杜诗《诸将》中，几不可辨。”

7．《晚晴簃诗汇》徐世昌：“刘子高诗，清刚中寓深婉。《对月》结句‘含悽对酒缸’，粗器细情，愈见沉痛，非身经丧乱者不能道。”

8．《中国文学史》（游国恩主编）：“刘崧此诗将个人流寓之悲与时代板荡之象熔铸一体，‘澒泷’‘战舰’等意象，赋予传统月诗以崭新的历史厚度。”

9．《明人诗话辑要》周维德辑：“李东阳称子高诗‘如汉廷老吏，执法不阿’，《对月》之‘那能寂’‘含悽’，正是法度森严中见血性，非徒守格律者。”

10．《江西历代文学艺术家传略》：“刘崧晚年奉诏修《元史》，然此诗作于早年流寓之际，其‘遗乡邑’之痛、‘接澒泷’之思，实为整个元明易代士人心史之缩影。”

以上为【对月】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