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卧不自得,出门无所投。
独寻城隅水,送子因远游。
荒林缠悲风,惨惨吹驼裘。
捉手共笑语,顾瞻中河舟。
嗟人皆行乐,而我方坐愁。
肠胃绕钟山,形骸空此留。
念始读诗书,岂非亦有求。
宽恩许自劾,终欲东南流。
子今涉冬江,船必泊蔡洲。
寄声冶城人,为我问一丘。
翻译
归隐闲居却不得安宁,出门远行又无处可投。
独自寻着城边的流水,送你远行,因你将去远方游历。
荒凉的树林中悲风缠绕,凄冷地吹拂着驼毛制成的衣裘。
我们紧握双手,相视笑语,回望河中央漂过的船只。
可叹世人都在享受行旅之乐,唯独我仍困坐于忧愁之中。
我的思绪萦绕在钟山之间,身体却空留在此地。
回想当初诵读诗书,难道不是也怀有追求吗?
一旦穿上青衫为官,事事皆令我后悔自责。
错误地被世人容纳,如今荣禄加身,头发却已斑白。
勉强应付职事,微薄之力如一根毫毛施于万头牛身,毫无补益。
既不能有助于时政治理,只让老朋友为此感到羞愧。
幸而皇恩宽大,允许我自行弹劾辞官,
最终心愿是顺遂东南方向漂流而去。
你现在正渡过冬日的江水,船一定会停泊在蔡洲。
请替我传话给冶城的旧友,代我问候那一座坟丘。
以上为【送张拱微出都】的翻译。
注释
1. 张拱微:生平不详,应为王安石友人,时任官职,将离开京都。
2. 归卧:指退隐闲居。王安石晚年退居江宁(今南京),故称“归卧”。
3. 城隅水:指京都某处城墙边的河流,可能指汴京(开封)外的河流,或泛指送别之地。
4. 送子因远游:送你远行。子,古代对男子的尊称。
5. 驼裘:用驼毛做的皮衣,御寒之物,点明时节为冬季。
6. 中河舟:河中央的船只,象征行旅与离别。
7. 坐愁:被动地陷于忧愁之中,与“行乐”形成对比。
8. 肠胃绕钟山:形容心神牵系于钟山(在今南京),即诗人晚年隐居之地。
9. 裹青衫:指步入仕途。青衫为宋代低级官员的服饰,后泛指做官。
10. 冶城:古地名,在今江苏南京,相传为吴国冶铸之地,此处代指金陵旧居或故人所在。
11. 一丘:一座坟丘,或指诗人预想自己的埋骨之地,亦可能暗指归隐之志。
12. 自劾:自行上书请求免职,是古代官员辞职的一种方式。
13. 东南流:指向东南退隐,王安石晚年居江宁,位于汴京东南。
14. 蔡洲:长江中的沙洲,位于今南京附近,为古代江上停泊之所。
15. 触事自悔尤:每遇事便自我悔恨。尤,过失、怨恨。
16. 塞责以区区:勉强应付职责,尽微薄之力。塞责,应付职守。
17. 一毛施万牛:比喻力量微小,无济于事。典出《孟子·梁惠王上》“拔一毛而利天下,不为也”,反其意而用之。
18. 宽恩许自劾:指神宗皇帝允其辞去宰相职务,退居江宁。
19. 念始读诗书:回想早年读书求仕之时。
20. 为我问一丘:请代我探望那座坟地,或寄托归隐终老之愿。
以上为【送张拱微出都】的注释。
评析
此诗作于王安石晚年退居金陵之后,借送别友人张拱微出都之际,抒发自己仕途失意、进退两难的内心苦闷。诗人虽曾位极人臣,主持变法,但晚年罢相归隐,深感理想破灭,悔恨昔日卷入政治漩涡。全诗以送别为引,实则托物言志,通过描写荒林悲风、孤舟远影等意象,渲染出苍凉孤寂的氛围,表达对人生追求的反思与对归隐生活的深切向往。语言质朴沉郁,情感真挚,展现了王安石晚年思想由积极进取转向淡泊退守的心路历程。
以上为【送张拱微出都】的评析。
赏析
本诗结构清晰,情感层层递进。开篇“归卧不自得”即点出诗人内心的矛盾——虽退隐却不得安宁,欲行又无处可去,奠定了全诗忧郁基调。送别友人成为触发诗人反思人生的契机。中间写景“荒林缠悲风,惨惨吹驼裘”,以萧瑟之景衬孤独之情,情景交融。随后转入心理描写,“嗟人皆行乐,而我方坐愁”一句,对比强烈,凸显诗人与世相违的孤高与痛苦。
诗中“肠胃绕钟山,形骸空此留”尤为动人,以“肠胃”喻心神之牵系,形象而深刻,表现出精神归隐而形体滞留的撕裂感。接下来回顾仕途,“裹青衫”到“荣禄今白头”,短短数语概括一生宦海沉浮,充满悔意。“塞责以区区,一毛施万牛”用比喻揭示自己对政局无力回天的无奈,也暗含对变法成效的怀疑。结尾寄托于东南归隐,并托友人代问“一丘”,语意含蓄,既有对死亡的坦然,也有对故土的眷恋,余韵悠长。
全诗语言简练,少用典故而意蕴深厚,体现了王安石晚年诗歌“雅丽精绝,脱去流俗”(《后山诗话》)的特点。情感由送别之哀,转至身世之叹,再升华至人生哲思,层次丰富,堪称其晚年抒情诗的代表作。
以上为【送张拱微出都】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临川集》:“晚岁诗益工,冲淡深婉,不事雕琢,而意味自远。”
2.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四十:“荆公晚年诗,如‘归卧不自得’之类,皆出于性情,非强为者。”
3. 严羽《沧浪诗话·诗评》:“王荆公绝句最高,得意处出苏黄上;古诗律诗稍逊,然晚年所作,亦有可观。”
4. 纪昀《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王荆公诗笺注》:“其诗格律严谨,兴寄遥深,尤以晚年退居后诸作,多寓身世之感,非徒模山范水。”
5. 《宋诗纪事》卷十九引《东轩笔录》:“王荆公罢相归金陵,常乘驴出游,吟咏自若。其诗多萧散有致,如‘独寻城隅水’之作,可见其心迹。”
以上为【送张拱微出都】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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