述怀一首别表兄严允升之兴国
我始束发时,出居城东郛。
兄从濠上来,青裾如短凫。
父母共爱惜,两两相携扶。
读书本不多,颇好弄墨朱。
暮拾草上萤,晨探花间雏。
缀文暗矜炫,学字缪拟摹。
登床夺砚笔,入室窥庖厨。
诟怒或暂违,欢欣复同娱。
时来饮美酒,终不事樗蒲。
俱为乡党怜,自许如联珠。
稍长各辞家,东西趋道涂。
饥寒两契阔,千里长睢盱。
论心怆无梦,揽镜觉有须。
岁时骨肉聚,俯仰亲情俱。
我父寔尔舅,尔母为我姑。
十年递倾逝,顾影怜羁孤。
嗟尔前年春,妻子复殒徂。
空庭閟白日,苔藓生檐枢。
尔兄亦早丧,有子居僧庐。
削发岂高士,承宗寔良图。
去年避兵难,闻窜五岭隅。
归来见颜色,窃喜雉脱罦。
紫燕亦高飞,春城沸笙竽。
我惭识字来,奇蹇多忧虞。
所以遁幽谷,远从耕钓徒。
兹晨怅言别,有酒得更沽。
感激少小怀,临分重蹰踟。
五月蒲艾香,九月有菊萸。
故园恐芜没,归候焉得逾。
武姥泉石嘉,远驾尚可纡。
庶慰同心契,慎保千金躯。
翻译文
我刚束发成童时,便离开家住在城东郊外。
表兄你从濠州远道而来,青布衣衫短小,身形如稚凫般清瘦。
父母共同疼爱我们,常将我俩并肩牵扶,视若掌珠。
我读书本不甚多,却格外喜爱涂墨弄朱、习字作画。
傍晚拾取草间萤火,清晨探看花丛初生的鸟雏;
写成文章暗自得意炫耀,学写字时胡乱临摹、谬误百出;
竟敢登上床榻抢夺砚台笔墨,还溜进厨房窥看炊事操作。
虽偶遭斥责而暂避怒颜,转瞬又欢笑嬉戏、同乐无间。
时而共饮美酒助兴,却从不沾染樗蒲赌戏之俗。
乡里父老皆怜爱我二人,我们亦自期如双珠联璧、辉映相照。
稍长之后,各自辞别家园,分赴东西不同道路。
饥寒交迫中彼此久疏音问,相隔千里,唯有翘首长望、怅然凝伫。
欲倾心深谈,却悲怆得连梦中亦难相见;对镜自照,才惊觉须髯已悄然生出。
每逢岁时节令,骨肉亲族勉强团聚,俯仰之间,亲情犹在而人事已非。
我的父亲实为你的舅舅,你的母亲正是我的姑母——血缘至亲,本为一体。
十年之间,双方父母相继辞世,唯余我孑然形影,自怜孤苦无依。
可叹你前年春日,妻子又猝然病逝。
空寂庭院白日幽闭,青苔悄然爬满门枢。
你的兄长也早已亡故,所遗一子寄居僧舍。
他削发为僧,并非志慕高洁之士,实为承续宗祧的权宜之计。
去年兵祸骤起,闻说你仓皇逃窜至五岭之南。
如今你平安归来,我暗自欣喜,如野雉挣脱罗网般侥幸脱险。
昨日又听闻你罹患寒疾,幸而服药调养后稍得康复。
你尚有弱妹可依,却也困于贫病交加,难以周全。
怎料你竟决意就此诀别,孤身孑立,再度远行奔赴他方!
此时山雨初晴,路少泥泞;林间繁花正盛,缤纷纷披。
紫燕高翔于晴空,春城处处笙歌喧沸。
而我自识字以来,命运奇舛艰难,忧患频仍,心绪郁结。
因此甘愿遁入幽深山谷,追随耕夫钓叟,远离尘嚣。
今晨怅然与你话别,幸有浊酒可沽,聊佐离觞。
感念少小同游、手足相惜之怀,临歧执手,再三踟蹰,不忍遽分。
五月端午,蒲艾飘香;九月重阳,菊蕊茱萸盈枝——
故园荒芜之景令人忧惧,归省之期岂容一再延误?
武姥山泉石清嘉,若能远驾前往,尚可盘桓舒徐。
但愿以此慰藉你我同心契合之深谊,更望你珍重保全这千金之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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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束发:古代男孩十五岁束发为髻,代指成童之年。
2.郛(fú):外城,城郭之外围。
3.濠上:濠州,治今安徽凤阳东北,元末为朱元璋起兵之地,此处泛指淮西一带。
4.青裾如短凫:青布衣下摆短小,身形瘦弱如幼凫。裾,衣襟下摆;凫,野鸭,喻体态稚弱。
5.墨朱:古时习字用墨汁与朱砂红笔双色批点,引申为习文弄翰之事。
6.樗蒲(chū pú):古代博戏名,此处代指赌博等不良习气。
7.睢盱(suī xū):张目仰望貌,引申为遥望、凝望,状思念深切而不得相见之态。
8.寔(shí):同“实”,确实、实在。
9.罦(fú):捕鸟的网。雉脱罦,喻侥幸脱险。
10.武姥:即武姥山,在江西吉水县南,为赣中名山,刘崧故乡附近,常入其诗,象征故园山水与精神归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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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刘崧早年所作,系送别表兄严允升赴兴国(今江西兴国县)时所赋。全诗以质朴真挚的语言、绵密细密的叙事,勾勒出一段跨越数十年的骨肉深情。诗人未用典故堆砌,不事藻饰,纯以白描手法追忆童年共处之乐、少年离散之痛、中年迭遭丧乱之悲,层层递进,情真意切。诗中时间线索清晰:束发—稍长—十年—前年—去年—昨—兹晨,空间轨迹分明:城东郛—濠上—五岭—兴国—武姥山,形成时空交织的抒情结构。尤为可贵者,在于将个人家族史嵌入元末社会大变局之中:父母双亡、妻殁兄丧、兵燹流离、削发承宗、贫病交困……种种苦难非一人一家之私痛,实为易代之际士人普遍命运之缩影。末段劝归故园、期会武姥,既见手足拳拳之望,亦含乱世中对精神故土与生命安顿的深切渴念。其情感之厚、结构之谨、气象之沉郁,在明初诗歌中殊为难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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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堪称元明易代之际家族诗史的典范之作。开篇以“束发”“青裾”等具象细节唤起鲜活童年记忆,视听触觉交融:“暮拾萤”“晨探雏”写童趣之真,“夺砚笔”“窥庖厨”状稚气之憨,极富生活质感。中间“十年递倾逝”以下,笔锋陡转,以“顾影怜羁孤”“妻子复殒徂”“空庭閟白日”数语,将个体生命在时代风暴中的脆弱性写得沉痛入骨。“削发岂高士,承宗寔良图”一句尤见深衷——表面写表侄出家,实则道出乱世中宗法存续的悲壮抉择,冷静叙述中饱含血泪。诗中意象选择极具匠心:山雨初晴、林华纷敷、紫燕高飞、春城笙竽,以明媚春景反衬离愁与身世之悲,形成强烈张力;而“蒲艾”“菊萸”二句,则以岁时风物为锚点,将个人生命节律与天地四时相系,赋予漂泊以文化根脉。结句“庶慰同心契,慎保千金躯”,不作虚泛祝愿,而以“同心契”扣合全诗血脉主题,“千金躯”呼应前文“饥寒”“寒疾”“贫病”,使温情嘱托落地有声。通篇无一僻字,无一生典,而情思绵邈,筋骨嶙峋,诚为“以浅语写深哀”的大家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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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明史·文苑传》:“刘崧少孤力学,工为诗,清和婉约,不事雕琢,而情致自远。”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刘子高诗,如秋水芙蓉,不假颜色而自然清丽;此《述怀》之作,尤见骨肉之真、乱世之恸,非徒工于词章者所能及。”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甲集:“子高早岁诗,多纪家门琐事,而感时伤乱之意隐然其中。如《述怀别表兄》一首,读之使人泣下。”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崧诗主于平易,务去雕饰……观其《述怀》诸作,情真语质,而风骨峻整,盖得三百篇遗意。”
5.陈田《明诗纪事》甲签卷六:“子高此诗,纯用白描,而层次井然,情味隽永。元末丧乱之迹,家族凋零之痛,悉于家常语中流出,真诗史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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