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辔登北原,分首昭陵道。
秋风吹行衣,落日下霜草。
昔日憩巩县,信马行苦早。
行行过任村,遂历黄河隩。
登高望河流,汹汹若怒闹。
予生平居南,但闻河浩渺。
停鞍暂游目,茫洋肆惊眺。
并河行数曲,山坡亦萦绕。
罂子与山口,呀险乃天灶。
秤钩真如钩,上下欲颠倒。
虎牢吏当关,讥问名已告。
荥阳夜闻雨,故人留我笑。
明朝已高尘,輤车引旌纛。
传云送主丧,窀穸诣坟兆。
后乘皆辎軿,轮毂相辉照。
辟易未及避,庐儿已呵噭。
趋门争道入,羁鞅不及掉。
浪墥游九衢,风埃叹何浩。
京师天下聚,奔走纷扰扰。
但闻街鼓喧,忽忽夜复晓。
追怀洛中俊,已动思归操。
为别未期月,音尘一何杳。
因书写行役,聊以为君导。
翻译
我们并马登上北原,到了昭陵道上才分手告别。
秋风飘动着我们的衣裳,夕阳西下,照在带霜的草上。
从前在巩县歇息时,信马由缰,行程太早。
一路前行经过任村,继而穿越黄河的河湾地带。
登高远望黄河水流,波涛汹涌,如同愤怒喧闹。
我一生多居南方,只听说黄河浩渺无边。
停下马暂且放眼观看,只见河水茫茫,令人惊心远眺。
沿着河流行经数道弯曲,山坡也蜿蜒环绕。
罂子口和山口地势险峻,如同天然的巨灶。
秤钩岭真如铁钩一般,上下颠簸,仿佛要翻转过来。
虎牢关有官吏把守,盘查询问后才通报姓名。
在荥阳夜中听到雨声,故人留我欢笑相聚。
第二天清晨尘土飞扬,灵车已挂起旌旗出发。
据说这是护送主人灵柩,前往墓地安葬。
后面的随行车队都是辎重车,车轮辉映,光彩相照。
我们躲避不及,已被侍从呵斥驱赶。
中午从郑东门出城,在仆射庙前下马休息。
中牟离郑州较远,大约有十多里路。
抵达中牟时天色已晚,仆人和马匹都因缺粮而疲惫不堪。
渐渐望见洛阳的阊阖门,高耸如立于中天之上。
人们争先恐后奔向城门,缰绳都来不及放下。
我在九衢大道上游荡,感叹风尘何其浩大。
京师是天下人汇聚之地,奔走之人纷乱喧扰。
只听得街鼓声声,匆匆之间夜去昼来。
追忆往昔在洛阳的才俊之士,不禁萌生归隐之念。
与友人分别还不到一月,音信却已断绝杳然。
因此写下此行经历,姑且作为寄给你的导引。
以上为【代书寄尹十一兄杨十六王三】的翻译。
注释
1. 并辔:两马并行,此处指与友人同行。
2. 分首:分别,各走一方。
3. 昭陵道:通往宋仁宗永昭陵的道路,位于今河南巩义一带。
4. 巩县:今河南省巩义市,宋代属京西北路。
5. 隩(yù):水岸弯曲处,河湾。
6. 巩县、任村、黄河隩:均为途中地名,反映实际行进路线。
7. 巩县憩:曾在巩县停留休息。
8. 罂子与山口:即“罂子谷”“山口岭”,为古代交通险道,位于今河南荥阳至巩义间。
9. 呀险乃天灶:形容地势开阔而险峻,如同天然形成的巨灶。
10. 秤钩:地名,又称“秤钩岭”,因山路曲折如钩得名。
以上为【代书寄尹十一兄杨十六王三】的注释。
评析
《代书寄尹十一兄杨十六王三》是欧阳修以“代书”形式写成的一首长篇行役诗,通过记述一次旅途所见所感,抒发了对友人的思念、宦途奔波的疲惫以及对人生聚散的感慨。全诗结构宏大,叙事清晰,情景交融,既有地理行程的实录,又有内心情感的层层推进。诗人借旅途中的自然景观与人事变迁,映照出仕途劳顿与世事无常,体现出宋代士大夫特有的理性沉思与人文关怀。语言质朴而富有张力,细节描写生动,展现了欧阳修早期诗歌注重写实、兼融情理的艺术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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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采用五言古体,长达数十句,属典型的“行役诗”范畴,继承了杜甫、韩愈以来以诗纪行、寓情于景的传统。全诗以空间移动为主线,从北原出发,经昭陵、巩县、任村、黄河湾、虎牢、荥阳、中牟,终至洛阳,形成一条清晰的地理线索。沿途景色描写极具层次:秋风、落日、霜草渲染离愁;黄河怒涛、山岭险曲展现自然之威;城门争道、街鼓喧嚣则刻画都市繁华背后的混乱与压力。
诗人巧妙将外在行程与内心波动交织。初时尚有“游目”“惊眺”的兴致,继而面对“主丧”队伍,触目伤怀;再入京师,见“奔走纷扰”,顿生厌倦,最终引发“思归”之念。这种由外及内、由观物到省心的递进,使诗歌超越单纯记游,上升为对仕宦生涯的反思。
尤为可贵的是,全诗虽为“代书”——即代替书信功能,却毫无公文气,反而充满个人情感的真实流露。“因书写行役,聊以为君导”一句点明主旨:这不是简单的行程通报,而是以亲身经历为媒介,向远方友人传递心境的深情之作。其语言平实而不乏警策,节奏舒缓而富于变化,体现了欧阳修“以文为诗”的早期实践,也为后来《庐山高》等名篇奠定了基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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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欧阳修诗:“大抵以气格为主,不为纤仄之音,而兴象渐浅,格力遂衰,亦时代使然。”此诗正可见其“以气格为主”之特点。
2.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云:“欧公文字好者,只是靠实说道理……如《寄尹十一》诸诗,皆因事而言,不为空言。”肯定其叙事真切、言之有物。
3. 方回《瀛奎律髓》评欧阳修早期诗歌:“多纪行述怀之作,质直有余而含蓄不足,然气象宏阔,足开苏黄之先。”此诗可作印证。
4.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虽主唐诗,然论宋诗时亦称:“永叔五古,得力于韩退之,叙事条达,抒情坦率,虽乏蕴藉,而骨力自存。”此诗叙事井然,正合此评。
5. 近人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虽未直接评论此诗,但指出:“宋代士人以诗代简,始于欧、梅。”此诗正是“以诗代书”的典型实例,具有文体演进意义。
以上为【代书寄尹十一兄杨十六王三】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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