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武字君公,蜀郡郫县人也。宣帝时,天下和平,四夷宾服,神爵、五凤之间屡蒙瑞应。而益州刺史王襄使辩士王褒颂汉德,作《中和》、《乐职》、《宣布》诗三篇。武年十四五,与成都杨覆众等共习歌之。是时,宣帝循武帝故事,求通达茂异士,召见武等于宣室。上曰:“此盛德之事,吾何足以当之哉!”以褒为待诏,武等赐帛罢。
武诣博士受业,治《易》。以射策甲科为郎,与翟方进交志相友。光禄勋举四行,迁为鄠令,坐法免归。
武兄弟五人,皆为郡吏,郡县敬惮之。武弟显家有市籍,租常不入,县数负其课。市啬夫求商捕辱显家,显怒,欲以吏事中商。武曰:“以吾家租赋繇役不为众先,奉公吏不亦宜乎!”武卒白太守,召商为卒吏,州里闻之皆服焉。
久之,太仆王音举武贤良方正,征对策,拜为谏大夫,迁扬州刺史。所举奏二千石长吏必先露章,服罪者为亏除,免之而已;不服,极法奏之,抵罪或至死。
九江太守戴圣,《礼经》号小戴者也,行治多不法,前刺史以其大儒,优容之。及武为刺史,行部隶囚徒,有所举以属郡。圣曰:“后进生何知,乃欲乱人治!”皆无所决。武使从事廉得其罪,圣惧,自免,后为博士,毁武于朝廷。武闻之,终不扬其恶。而圣子宾客为群盗,得,系庐江,圣自以子必死。武平心决之,卒得不死。自是后,圣惭服。武每奏事至京师,圣未尝不造门谢恩。
武为刺史,二千石有罪,应时举奏,其余贤与不肖敬之如一,是以郡国各重其守相,州中清平。行部必先即学宫见诸生,试其诵论,问以得失,然后入传舍,出记问垦田顷亩、五谷美恶,已乃见二千石,以为常。
初,武为郡吏时,事太守何寿。寿知武有宰相器,以其同姓故厚之。后寿为大司农,其兄子为庐江长史。时,武奏事在邸,寿兄子适在长安,寿为具召武弟显及故人杨覆众等,酒酣,见其兄子,曰:“此子扬州长史,材能驾下,未尝省见。”显等甚惭,退以谓武,武曰:“刺史古之方伯,上所委任,一州表率也,职在进善退恶。吏治行有茂异,民有隐逸,乃当召见,不可有所私问。”显、覆众强之,不得已召见,赐卮酒。岁中,庐江太守举之。其守法见惮如此。
为刺史五岁,入为丞相司直,丞相薛宣敬重之。出为清河太守,数岁,坐郡中被灾害什四以上免。久之,大司马曲阳侯王根荐武,征为谏大夫。迁兖州刺史,入为司隶校尉,徙京兆尹。二岁,坐举方正所举者召见盘辟雅拜,有司以为诡众虚伪。武坐左迁楚内史,迁沛郡太守,复入为廷尉。绥和元年,御史大夫孔光左迁廷尉,武为御史大夫。成帝欲修辟雍,建三公官,即改御史大夫为大司空。武更为大司空,封汜乡侯,食邑千户。汜乡在琅邪不其,哀帝初即位,褒赏大臣,更以南阳犨之博望乡为汜乡侯国,增吧千户。
武为人仁厚,好进士,将称人之善。为楚内史厚两龚,在沛郡厚两唐,及为公卿,荐之朝廷。此人显于世者,何侯力也,世以此多焉。然疾朋党,问文吏必于儒者,问儒者必于文吏,以相参检。欲除吏,先为科例以防请托。其所居亦无赫赫名,去后常见思。
及为御史大夫司空,与丞相方进共奏言:“往者诸侯王断狱治政,内史典狱事,相总纲纪辅王,中尉备盗贼。今王不断狱与政,中尉官罢,职并内史,郡国守相委任,所以一统信,安百姓也。今内史位卑而权重,威职相逾,不统尊者,难以为治。臣请相如太守,内史如都尉,以顺尊卑之序,平轻重之权。”制曰:“可。”以内史为中尉。初,武为九卿时,奏言宜置三公官,又与方进共奏罢刺史,更置州牧,后皆复复故,语在《朱博传》。唯内史事施行。
多所举奏,号为烦碎,不称贤公。功名略比薛宣,其材不及也,而经术正直过之。武后母在郡,遣吏归迎,会成帝崩,吏恐道路有盗贼,后母留止,左右或讥武事亲不笃。哀帝亦欲改易大臣,遂策免武曰:“君举错烦苛,不合众心,孝声不闻,恶名流行,无以率示四方,其上大司空印绶,罢归就国。后五岁,谏大夫鲍宣数称冤之,天子感丞相王嘉之对,而高安侯董贤亦荐武,武由是复征为御史大夫,月余,徙为前将军。
先是,新都侯王莽就国,数年,上以太皇太后故征莽还京师。莽从弟成都侯王邑为侍中,矫称太皇太后指白哀帝,为莽求特进给事中。哀帝复请之,事发觉。太后为谢,上以太后故不忍诛之,左迁邑为西河属国都尉,削千户。后有诏举大常,莽私从武求举,武不敢举。后数月,哀帝崩,太后即日引莽入,收大司马董贤印绶,诏有司举可大司马者。莽故大司马,辞位辟丁、傅,众庶称以为贤,又太后近亲,自大司徒孔光以下举朝皆举莽。武为前将军,素与左将军公孙禄相善,二人独谋,以为往时孝惠、孝昭少主之世,外戚吕、霍、上官持权,几危社稷,今孝成、孝哀比世无嗣,方当选立亲近辅幼主,不宜令异姓大臣持权,亲疏相错,为国计便。于是武举公孙禄可大司马,而禄亦举武。太后竟自用莽为大司马。莽风有司劾奏武、公孙禄互相称举,皆免。
武就国后,莽寝盛,为宰衡,阴诛不附己者。元始三年,吕宽等事起。时,大司空甄丰承莽风指,遣使者乘传案治党与,连引诸所欲诛,上党鲍宣,南阳彭伟、杜公子,郡国豪桀坐死者数百人。武在见诬中,大理正槛车征武,武自杀。众人多冤武者,莽欲厌众意,令武子况嗣为侯,谥武曰刺侯。莽篡位,免况为庶人。
王嘉字公仲,平陵人也。以明经射策甲科为郎,坐户殿门失阑免。光禄勋于永除为掾,察廉为南陵丞,复察廉为长陵尉。鸿嘉中,举敦朴能直言,召见宣室,对政事得失,超迁太中大夫。出为九江、河南太守,治甚有声。征入为大鸿胪,徙京兆尹,迁御史大夫。建平三年代平当为丞相,封新甫侯,加食邑,千一百户。
嘉为人刚直严毅有威重,上甚敬之。哀帝初立,欲匡成帝之政,多所变动,嘉上疏曰:
臣闻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曰:“材难,不其然与!”故断世立诸侯,象贤也。”虽不能尽贤,天子为择臣,立命卿以辅之。居是国也,累世尊重,然后士民之众附焉,是以教化行而治功立。今之郡守重于古诸侯,往者致选贤材,贤材难得,拔擢可用者,或起于囚徒。昔魏尚坐事系,文帝感冯唐之言,遣使持节赦其罪,拜为云中太守,匈奴忌之。武帝擢韩安国于徒中,拜为梁内史,骨肉长安。张敞为京兆尹,有罪当免,黠吏知而犯敞,敞收杀之,其家自冤,使者覆狱,刻敞贼杀人,上逮捕不下,会免,亡命数十日,宣帝征敞拜为冀州刺史,卒获其用。前世非私此三人,贪其材器有益于公家也。
孝文时,吏居官者或长子孙,以官为氏,仓氏、库氏则仓库吏之后也。其二千石长吏亦安官乐职,然后下下相望,莫有苟且之意。其后稍稍变易,公卿以下传相促急,又数改更政事,司隶、部刺史察过悉劾,发扬阴私,吏或居官数月而退,送故迎新,交错道路。中材苟容求全,下材怀危内顾,一切营私者多。二千石益轻贱,吏民慢易之。或持其微过,增加成罪,言于刺史、司隶,或至上书章下;众庶知其易危,小失意则有离畔之心。前山阳亡徒苏令等从横,吏士临难,莫肯伏节死义,以守相威权素夺也。孝成皇帝悔之,下诏书,二千石不为纵,遣使者赐金,尉厚其意,诚以为国家有急,取办于二千石,二千石尊重难危,乃能使下。
孝宣皇帝爱其良民吏,有章劾,事留中,会赦一解。故事,尚书希下章,为烦扰百姓,证验系治,或死狱中,章文必有“敢告之”字乃下。唯陛下留神于择贤,记善忘过,容忍臣子,勿责以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有材任职者,人情不能不有过差,宜可阔略,令尽力者有所劝。此方今急务,国家为利也。前苏令发,欲遣大夫使逐问状,时见大夫无可使者,召周至令尹逢拜为谏大夫遣之。今诸大夫有材能者甚少,宜豫畜养可成就者,则士赴难不爱其死;临事仓卒乃求,非所以明朝廷也。
嘉因荐儒者公孙光、满昌及能吏萧咸、薛修等,皆故二千石有名称。天子纳而用之。
会息夫躬、孙宠等因中常侍宋弘上书告东平王云祝诅,又与后舅伍宏谋弑上为逆,云等伏诛,躬、宠擢为吏二千石。是时,侍中董贤爱幸于上,上欲侯之而未有所缘,傅嘉劝上因东平事以封贤。上于是定躬、宠告东平本章,掇去宋弘,更言因董贤以闻,欲以其功侯之,皆先赐爵关内侯。顷之,欲封贤等,上心惮嘉,乃先使皇后父孔乡侯傅晏持诏书视丞相御史。于是嘉与御史大夫贾延上封事言:“窃见董贤等三人始赐爵,众庶匈匈,咸曰贤贵,其余并蒙恩,至今流言未解。陛下仁恩于贤等不已,宜暴贤等本奏语言,延问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合古今,明正其义,然后乃加爵土;不然,恐大失众心,海内引领而议。暴平其事,必有言当封者,在陛下所从;天下虽不说,咎有所分,不独在陛下。前定陵侯淳于长初封,其事亦议。大司农谷永以长当封,众人归咎于永,先帝不独蒙其讥。臣嘉、臣延材驽不称,死有余责。知顺指不迕,可得容身须臾,所以不敢者,思报厚恩也。”上感其言,止,数月,遂下诏封贤等,因以切责公卿曰:“朕居位以来,寝疾未瘳,反逆之谋相连不绝,贼乱之臣近侍帷幄。前东平王云与后谒祝诅朕,使侍医伍宏等内侍案脉,几危社稷,殆莫甚焉!昔楚有子玉得臣,晋文为之侧席而坐;近事,汲黯折淮南之谋。今云等至有图弑天子逆乱之谋者,是公卿股肱莫能悉心务聪明以销厌未萌之故。赖宗庙之灵,侍中、驸马都尉贤等发觉以闻,咸伏厥辜。《书》不云乎?‘用德章厥善’。其封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躬为宜陵侯。”
后数月,日食,举直言,嘉复奏封事曰:
臣闻咎繇戒帝舜曰:“亡敖佚欲有国,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机。”箕子戒武王曰:“臣无有作威作福,亡有玉食;臣之有作威作福玉食,害于而家,凶于而国,人用侧颇辟,民用僣慝。”言如此则逆尊卑之序,乱阴阳之统,而害及王者,其国极危。国人倾仄不正,民用僣差不一,此君不由法度,上下失序之败也。武王躬履此道,隆至成、康。自是以后,纵心恣欲,法度陵迟,至于臣弑君,子弑父。父子至亲,失礼患生,何况异姓之臣?孔子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孝文皇帝备行此道,海内蒙恩,为汉太宗。孝宣皇帝赏罚信明,施与有节,记人之功,忽于小过,以致治平。孝元皇帝奉承大业,温恭少欲,都内钱四十万万,水衡钱二十五万万,少府钱十八万万。尝幸上林,后宫冯贵人从临兽圈,猛兽惊出,贵人前当之,元帝嘉美其义,赐钱五万。掖庭见亲,有加赏赐,属其人勿众谢。示平恶偏,重失人心,赏赐节约。是时,外戚赀千万者少耳,故少府水衡见钱多也。虽遭初元、永光凶年饥馑,加有西羌之变,外奉师旅,内振贫民,终无倾危之忧,以府臧内充实也。孝成皇帝时,谏臣多言燕出之害,及女宠专爱,耽于酒色,损德伤年,其言甚切,然终不怨怒也。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育数贬退,家资不满千万;放斥逐就国;长榜死于狱。不以私爱害公义,故虽多内讥,朝廷安平,传业陛下。
陛下在国之时,好《诗》、《书》,上俭节,征来所过道上称诵德美,此天下所以回心也。初即位,易帷帐,去锦绣,乘舆席缘绨缯而已。共皇寝庙比比当作,忧闵元元,惟用度不足,以义割恩,辄且止息,今始作治。而驸马都尉董贤亦起官寺上林中,又为贤治大第,开门乡北阙,引王渠灌园池,使者护作,赏赐吏卒,甚于治宗庙。贤母病,长安厨给祠具,道中过者皆饮食。为贤治器,器成,奏御乃行,或物好,特赐其工,自贡献宗庙三宫,犹不至此。贤家有宾婚及见亲,诸官并共,赐及仓头奴婢,人十万钱。使者护视,发取市物,百贾震动,道路讠雚哗,群臣惶惑。诏书罢菀,而以赐贤二千余顷,均田之制从此堕坏。奢僣放纵,变乱阴阳,灾异众多,百姓讹言,持筹相惊,被发徒跣而走,乘马者驰,天惑其意,不能自止。或以为筹者策失之戒也。陛下素仁智慎事,今而有此大讥。
孔子曰:“危而不持,颠而不扶,则将安用彼相矣!”臣嘉幸得备位,窃内悲伤不能通愚忠之信;身死有益于国,不敢自惜。唯陛下慎己之所独乡,察众人之所共疑。往者宠臣邓通、韩嫣骄贵失度,逸豫无厌,小人不胜情欲,卒陷罪辜。乱国亡躯,不终其禄,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者也。宜深览前世,以节贤宠,全安其命。
于是上寝不说,而愈爱贤,不能自胜。
会祖母傅太后薨,上因托傅太后遗诏。令成帝母王太后下丞相、御史,益封贤二千户,及赐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国。嘉封还诏书,因奏封事谏上及太后曰:“臣闻爵禄土地,天之有也。《书》云:‘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王者代天爵人,尤宜慎之。裂地而封,不得其宜,则众庶不服,感动阴阳,其害疾自深。今圣体久不平,此臣嘉所内惧也。高安侯贤,佞幸之臣,陛下倾爵位以贵之,单货财以富之,损至尊以宠之,主威已黜,府藏已竭,唯恐不足。财皆民力所为,孝文皇帝欲起露台,重百金之费,克己不作。今贤散公赋以施私惠,一家至受千金,往古以来贵臣未尝有此,流闻四方,皆同怨之。里谚曰:‘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以永信太后遗诏,诏丞相、御史益贤户,赐三侯国,臣嘉窃惑。山崩地动,日食于三朝,皆阴侵阳之戒也。前贤已再封,晏、商再易邑,业缘私横求,恩已过厚,求索自恣,不知厌足,甚伤尊尊之义,不可以示天下,为害痛矣!臣骄侵罔,阴阳失节,气感相动,害及身体。陛下寝疾久不平,继嗣未立,宜思正万事,顺天人之心,以求福晁,奈何轻身肆意,不念高祖之勤苦垂立制度欲传之于无穷哉!《孝经》曰:‘天子有争臣七人,虽无道,不失其天下。’臣谨封上诏书,不敢露见,非爱死而不自法,恐天下闻之,故不敢自劾。愚戆数犯忌讳,唯陛下省察。”
初,廷尉梁相与丞相长史、御史中丞及五二千石杂治东平王云狱,时冬月未尽二旬,而相心疑云冤,狱有饰辞,奏欲传之长安,更下公卿复治。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以为可许。天子以相等皆见上体不平,外内顾望,操持两心,幸云逾冬,无讨贼疾恶主雠之意,制诏免相等皆为庶人。后数月大赦,嘉奏封事荐相等明习治狱,“相计谋深沉,谭颇知雅文,凤经明行修,圣王有计功除过,臣窃为朝廷惜此三人。”书奏,上不能平。后二十余日,嘉封还益董贤户事,上乃发怒,召嘉诣尚书,责问以:“相等前坐在位不尽忠诚,外附诸侯,操持两心,背人臣之义,今所称相等材美,足以相计除罪。君以道德,位在三公,以总方略一统万类分明善恶为职,知相等罪恶陈列,著闻天下,时辄以自劾,今又称誉相等,云为朝廷惜之。大臣举错,恣心自在,迷国罔上,近由君始,将谓远者何!对状。”嘉免冠谢罪。
事下将军中朝者,光禄大夫孔光、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勋马宫、光禄大夫龚胜劾嘉迷国罔上不道,请与廷尉杂治。胜独以为嘉备宰相,诸事并废,咎由嘉生;嘉坐荐相等,微薄,以应迷国罔上不道,恐不可以示天下。遂可光等奏。
光等请谒者召嘉诣廷尉诏狱,制曰:“票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议。”卫尉云等五十人以为:“如光等言可许。”议郎龚等以为:“嘉言事前后相违,无所执守,不任宰相之职,宜夺爵士,免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十人以为:“圣王断狱,必先原心定罪,探意立情,故死者不抱恨而入地,生者不衔怨而受罪。明主躬圣德,重大臣刑辟,广延有司议,欲使海内咸服。嘉罪名虽应法,圣王之于大臣,在舆为下,御坐则起,疾病视之无数,死则临吊之,废宗庙之祭,进之以礼,退之以义,诔之以行。案嘉本以相等为罪,罪恶虽著,大臣括发关械、裸躬就笞,非所以重国褒宗庙也。今春月寒气错缪,霜露数降,宜示天下以宽和。臣等不知大义,唯陛下察焉。”有诏假谒者节,召丞相诣廷尉诏狱。
使者既到府,掾史涕泣,共和药进嘉,嘉不肯服。主簿曰:“将相不对理陈冤,相踵以为故事,君侯宜引决。”使者危坐府门上。主簿复前进药,嘉引药杯以击地,谓官属曰:“丞相幸得备位三公,奉职负国,当伏刑都市以示万众。丞相岂儿女子邪,何谓咀药而死!”嘉遂装出,见使者再拜受诏,乘吏小车,去盖不冠,随使者诣廷尉。廷尉收嘉丞相、新甫侯印绶,缚嘉载致都船诏狱。
上闻嘉生自诣吏,大怒,使将军以下与五二千石杂治。吏诘问嘉,嘉对曰:“案事者思得实。窃见相等前治东平王狱,不以云为不当死,欲关公卿示重慎;置驿马传囚,势不得逾冬月,诚不见其外内顾望阿附为云验。复幸得蒙大赦,相等皆良善吏,臣窃为国惜贤,不私此三人。”狱吏曰:“苟如此,则君何以为罪犹当?有以负国,不空入狱矣。”吏稍侵辱嘉,嘉喟然卬天叹曰:“幸得充备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以是负国,死有余责。”吏问贤、不肖主名,嘉曰:“贤,故丞相孔光、故大司空何武,不能进;恶,高安侯董贤父子,佞邪乱朝,而不能退。罪当死,死无所恨。”嘉系狱二十余日,不食,欧血而死。帝舅大司马票骑将军丁明素重嘉而怜之,上遂免明,以董贤代之,语在《贤传》。
嘉为相三年诛,国除。死后上览其对而思嘉言,复以孔光代嘉为丞相,征用何武为御史大夫。元始四年,诏书追录忠臣,封嘉子崇为新甫侯,追谥嘉为忠侯。
师丹字仲公,琅邪东武人也。治《诗》,事匡衡。举孝廉为郎。元帝末,为博士,免。建始中,州举茂才,复补博士,出为东平王太傅。丞相方进、御史大夫孔光举丹论议深博、廉正守道,征入为光禄大夫、丞相司直。数月,复以光禄大夫给事中,由是为少府、光禄勋、侍中,甚见尊重。成帝末年,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以丹为太子太傅。哀帝即位,为左将军,赐爵关内侯,食邑,领尚书事,遂代王莽为大司马,封高乐侯。月余,徙为大司空。
上少在国,见成帝委政外家,王氏僣盛,常内邑邑。即位,多欲有所匡正。封拜丁、傅,夺王氏权。丹自以师傅居三公位,得信于上,上书言:“古者谅闇不言,听于冢宰,三年无改于父之道。前大行尸柩在堂,而官爵臣等以及亲属,赫然皆贵宠。封舅为阳安侯,皇后尊号未定,豫封父为孔乡侯。出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诏书比下,变动政事,卒暴无渐。臣纵不能明陈大义,复曾不能牢让爵位,相随空受封侯,增益陛下之过。间者郡国多地动,水出流杀人民,日月不明,王星失行,此皆举错失中,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混浊之应也。臣伏惟人情无子,年虽六七十,犹博取而广求。孝成皇帝深见天命,烛知至德,以壮年克己,立陛下为嗣。先帝暴弃天下而陛下继体,四海安宁,百姓不惧,此先帝圣德当合天人之功也。臣闻天威不违颜咫尺,愿陛下深思先帝所以建立陛下之意,且克己躬行以观群下之从化。天下者,陛下之家也。肺附何患不富贵,不宜仓卒。先帝不量臣愚,以为太傅,陛下以臣托师傅,故亡功德而备鼎足,封大国,加赐黄金,位为三公,职在左右,不能尽忠补过,而令庶人窃议,灾异数见,此臣之大罪也。臣不敢言乞骸骨归于海滨,恐嫌于伪。诚惭负重责,义不得不尽死。”书数十上,多切直之言。
初,哀帝即位,成帝母称太皇太后,成帝赵皇后称皇太后,而上祖母傅太后与母丁后皆在国邸,自以定陶共王为称。高昌侯董宏上书言:“秦庄襄王母本夏氏,而为华阳夫人所子,及即位后,俱称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为皇太后。”事下有司,时丹以左将军与大司马王莽共劾奏宏:“知皇太后尊之号,天下一统,而称引亡秦以为比喻,诖误圣朝,非所宜言,大不道。”上新立,谦让,纳用莽、丹言,免宏为庶人。傅太后大怒,要上欲必称尊号,上于是追尊定陶共王为共皇帝,尊傅太后为共皇太后,丁后为共皇后。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复奏言:“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皆不宜复引定陶蕃国之名以冠大号,车马衣服宜皆称皇之意,置吏二千石以下各供厥职,又宜为共皇立庙京师。”上复下其议,有司皆以为宜如褒、犹言。丹议独曰:“圣王制礼取法于天地,故尊卑之礼明则人伦之序正,人伦之序正则乾坤得其位而阴阳顺其节,人主与万民俱蒙晁福。尊卑者,所以正天地之位,不可乱也。今定陶共皇太后、共皇后以定陶共为号者,母从子、妻从夫之义也。欲立官置吏,车服与太皇太后并,非所以明尊卑亡二上之义也。定陶共皇号谥已前定,义不得复改。《礼》:‘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其尸服以士服。’子亡爵父之义,尊父母也。为人后者为之子,故为所后服斩衰三年,而降其父母期,明尊本祖而重正统也。孝成皇帝圣恩深远,故为共王立后,奉承祭祀,今共皇长为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备。陛下既继体先帝,持重大宗,承宗庙天地社稷之祀,义不得复奉定陶共皇祭入其庙。今欲立庙于京师,而使臣下祭之,是无主也。又亲尽当毁,空去一国太祖不堕之祀,而就无主当毁不正之礼,非所以尊厚共皇也。”丹由是浸不合上意。
会有上书言古者以龟贝为货,今以钱易之,民以故贫,宜可改币。上以问丹,丹对言可改。章下有司议,皆以为行钱以来久,难卒变易。丹老人,忘其前语,后从公卿议。又丹使吏书奏,吏私写其草,丁、傅子弟闻之,使人上书告丹上封事行道人遍持其书。上以问将军中朝臣,皆对曰:“忠臣不显谏,大臣奏事不宜漏泄,令吏民传写流闻四方。‘臣不密则失身’,宜下廷尉治。”事下廷尉,廷尉劾丹大不敬。事未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上书言:“丹经行无比,自近世大臣能若丹者少。发愤懑,奏封事,不及深思远虑,使主簿书,漏泄之过不在丹。以此贬黜,恐不厌众心。”尚书劾咸、钦:“幸得以儒官选擢备腹心,上所折中定疑,知丹社稷重臣,议罪处罚,国之所慎,咸、钦初傅经义以为当治,事以暴列,乃复上书妄称誉丹,前后相违,不敬。”上贬咸、钦秩各二等。遂策免丹曰:“夫三公者,朕之腹心也。辅善相过,匡率百僚,和合天下者也。朕既不明,委政于公,间者阴阳不调,寒暑失常,变异屡臻,山崩地震,河决泉涌,流杀人民,百姓流连,无所归心,司空之职尤废焉。君在位也出入三年,未闻忠言嘉谋,而反有朋党相进不公之名。乃者以挺力田议改币章示君,君内为朕建可改不疑;以君之言博考朝臣,君乃希众雷同,外以为不便,令观听者归非于朕。朕隐忍不宣,为君受愆。朕疾夫比周之徒虚伪坏化,寝以成俗,故屡以书饬君,几君省过求己,而反不受,退有后言。及君奏封事,传于道路,布闻朝市,言事者以为大臣不忠,辜陷重辟,获虚采名,谤讥匈匈,流于四方。腹心如此,谓疏者何?殆谬于二人同心之利焉,将何以率示群下,附亲远方?朕惟君位尊任重,虑不周密,怀谖迷国,进退违命,反复异言,甚为君耻之,非所以共承天地,永保国家之意。以君尝托傅位,未忍考于理,已诏有司赦君勿治。其上大司空高乐侯印绶,罢归。”
尚书令唐林上疏曰:“窃见免大司空丹策书,泰深痛切,君子作文,为贤者讳。丹经为世儒宗,德为国黄耇,亲傅圣躬,位在三公,所坐者微,海内未见其大过,事既已往,免爵大重,京师识者咸以为宜复丹邑爵,使奉朝请,四方所瞻仰也。惟陛下财览众心,有以尉复师傅之臣。”上从林言,下诏赐丹爵关内侯,食邑三百户。
丹既免数月,上用朱博议,尊傅太后为皇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与太皇太后及皇太后同尊,又为共皇立庙京师,仪如孝元皇帝。博迁为丞相,复与御史大夫赵玄奏言:“前高昌侯宏首建尊号之议,而为丹所劾奏,免为庶人。时天下衰粗,委政于丹。丹不深惟褒广尊亲之义而妄称说,抑贬尊号,亏损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圣仁,昭然定尊号,宏以忠孝复封高昌侯。丹恶逆暴著,虽蒙赦令,不宜有爵邑,请免为庶人。”奏可。丹于是废归乡里者数年。
平帝即位,新都侯王莽白太皇太后发掘傅太后、丁太后冢,夺其玺授,更以民葬之,定陶隳废共皇庙。诸造议泠褒、段犹等皆徙合浦,复免高昌侯宏为庶人。征丹诣公车,赐爵关内侯,食故邑。数月,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曰:“夫褒有德,赏元功,先圣之制,百王不易之道也。故定陶太后造称僣号,甚悖义理。关内侯师丹端诚于国,不顾患难,执忠节,据圣法,分明尊卑之制,确然有柱石之固,临大节而不可夺,可谓社稷之臣矣。有司条奏邪臣建定称号者已放退,而丹功赏未加,殆缪乎先赏后罚之义,非所以章有德报厥功也。其以厚丘之中乡户二千一百封丹为义阳侯。”月余薨,谥曰节侯。子业嗣,王莽败乃绝。
赞曰:何武之举,王嘉之争,师丹之议,考其祸福,乃效于后。当王莽之作,外内咸服,董贤之爱,疑于亲戚,武、嘉区区,以一蕢障江河,用没其身。丹与董宏更受赏罚,哀哉!故曰“依世则废道,违俗则危殆”,此古人所以难受爵位者也。
翻译
何武字君公,是蜀郡郫县人。汉宣帝时,天下太平,四方外族归顺,神爵、五凤年间屡有祥瑞出现。益州刺史王襄命辩士王褒歌颂汉朝德政,创作了《中和》《乐职》《宣布》三篇诗。当时何武十四五岁,与成都人杨覆众等人一起学习吟诵这些诗歌。那时,宣帝沿袭武帝旧制,寻求通达卓越之士,在宣室召见何武等人。皇上说:“这是盛德之事,我哪里担当得起!”于是任命王褒为待诏,赐给何武等人布帛后遣返。
何武前往博士处求学,研习《易经》,通过射策考试取得甲科成绩,被任命为郎官,与翟方进志同道合,结为好友。光禄勋举荐他为“四行”之人,升任鄠县县令,后因触犯法律被免职回家。
何武兄弟五人都在郡县任职,地方官吏都很敬畏他们。何武的弟弟何显家中有市籍,但租税常常不交,县里多次收不上来。市啬夫求商逮捕并羞辱何显家人,何显大怒,想借官法报复求商。何武说:“因为我们家没有在租赋徭役上带头尽责,官吏依法办事难道不应该吗?”最终他主动向太守报告,推荐求商担任卒吏。州里听说此事后都佩服他的公正。
过了很久,太仆王音举荐何武为贤良方正,朝廷征召对策,授为谏大夫,后升任扬州刺史。凡是他弹劾的二千石官员,都会先透露奏章内容,若对方认罪,就从轻处理,仅予罢免;若不服,则依法严惩,甚至判处死刑。
九江太守戴圣,即《礼经》中所称“小戴”,治理政务多有违法之处,前任刺史因其是著名儒者而宽容对待。等到何武任刺史巡视属县,将囚犯案件交付郡府审理。戴圣说:“这个后生懂什么,竟想干预我的治理!”拒不办理。何武派从事暗中查得其罪证,戴圣恐惧,自行辞职。后来他任博士,在朝廷诋毁何武。何武得知后,始终不揭露他的过失。而戴圣的儿子及其宾客成为盗贼被捕,关押在庐江,戴圣以为儿子必死无疑。何武秉公判决,最终使其免于死刑。从此以后,戴圣心生惭愧,每次何武到京奏事,他必定登门谢恩。
何武任刺史期间,对有罪的二千石官员及时弹劾,对贤能与否的官吏一视同仁,因此各郡国都重视自己的郡守和国相,全州政治清明。巡视辖区时,必定先到学宫会见诸生,测试他们的诵读和议论,询问政教得失,然后才进入传舍,查阅垦田亩数、五谷收成情况,最后才接见郡守国相,这已成为惯例。
当初何武任郡吏时,曾侍奉太守何寿。何寿知道何武有宰相之才,又因同姓而格外厚待。后来何寿任大司农,其侄子任庐江长史。当时何武在京奏事住在官邸,恰好何寿侄子也在长安。何寿设宴邀请何武之弟何显及旧友杨覆众等人,酒酣之际,引出侄子说:“这是我侄儿,扬州长史,才能出众,你们却从未见过。”何显等人十分羞愧,回去告诉何武。何武说:“刺史相当于古代的方伯,是天子委任的一州表率,职责在于举善除恶。只有当官吏政绩优异或百姓中有隐逸之士时,才应召见,不能私下打听亲属之事。”何显和杨覆众再三劝说,何武不得已勉强召见,只赐一杯酒。当年内,庐江太守便举荐此人。他就是这样严守法纪,令人敬畏。
何武任刺史五年,入朝任丞相司直,丞相薛宣非常敬重他。后出任清河太守,几年后因郡中灾害损失超过十分之四而被免职。多年后,大司马曲阳侯王根举荐他,被征为谏大夫,迁兖州刺史,再入朝任司隶校尉,转任京兆尹。两年后,因推荐的“方正”人才在召见时行盘辟雅拜之礼,有关部门认为此举虚伪惑众,何武因此被贬为楚内史,后迁沛郡太守,再次入朝任廷尉。绥和元年,御史大夫孔光被贬为廷尉,何武升任御史大夫。成帝欲兴建辟雍,设立三公官职,遂将御史大夫改为大司空。何武改任大司空,封汜乡侯,食邑千户。原封地在琅邪不其,哀帝初即位,为褒奖大臣,改以南阳犨县博望乡为汜乡侯国,增加食邑千户。
何武为人仁厚,喜好推荐士人,乐于称赞他人优点。任楚内史时厚待两龚(龚胜、龚舍),在沛郡厚待两唐(唐林、唐尊),及至位居公卿,皆向朝廷举荐。这些人后来显名于世,多赖何武之力,世人因此称赞他。但他厌恶朋党,问文吏必咨询儒者,问儒者必咨询文吏,互相参验核查。选拔官吏前制定标准以防请托。他在位时并无显赫名声,离任后却常被怀念。
任御史大夫兼大司空时,与丞相翟方进共同上奏:“过去诸侯王自行断案理政,内史主管司法事务,相总揽纲纪辅佐国王,中尉负责防备盗贼。如今诸侯王不再处理刑狱政务,中尉官职废除,职权并入内史,郡国守相全权负责,以便统一政令,安定百姓。但现在内史地位低而权力重,职权超越上级,缺乏统属关系,难以治理。我们建议:相比照太守,内史比照都尉,以顺应尊卑秩序,平衡权力轻重。”皇帝下诏批准,将内史改为中尉。早前,何武任九卿时曾建议设置三公官,又与方进共议废除刺史、改设州牧,但后来均恢复旧制,详见《朱博传》。唯有内史改革得以实施。
何武奏事频繁,被认为琐碎烦苛,不称贤明公卿。功业大致与薛宣相当,才能不及,但经术修养和正直品格超过。后来母亲仍在郡中,他派官吏迎接,适逢成帝驾崩,官吏担心路上有盗贼,便让母亲暂留。身边有人讥讽何武侍奉双亲不够诚笃。哀帝也想更换大臣,于是下诏罢免他说:“你举措烦苛,不合人心,孝行未闻,恶名远播,无法为天下示范,交还大司空印绶,罢官回封地。”
五年后,谏大夫鲍宣多次为其鸣冤,天子受丞相王嘉言论感动,高安侯董贤也推荐何武,遂再度征召为御史大夫,一个多月后转任前将军。
此前,新都侯王莽退居封地多年,皇上因太皇太后缘故将其召回京城。王莽堂弟成都侯王邑为侍中,假称太皇太后旨意向哀帝请求授予王莽特进给事中职位。哀帝再次请求,事情败露。太后道歉,皇上因顾念太后之情不忍诛杀,仅将王邑贬为西河属国都尉,削去千户食邑。后来诏令推举大常人选,王莽私下请何武举荐,何武不敢答应。数月后哀帝驾崩,太后当日召王莽入宫,收回大司马董贤的印绶,命有关部门推举新任大司马。王莽曾任大司马,曾辞位避让丁氏、傅氏家族,民间普遍称赞其贤德,又是太后近亲,自大司徒孔光以下满朝官员都推举王莽。何武时任前将军,一向与左将军公孙禄友善,二人密谋认为:往昔惠帝、昭帝年幼,外戚吕氏、霍氏、上官氏掌权,几乎危及社稷;如今成帝、哀帝接连无嗣,正需选立亲近之人辅佐幼主,不应让异姓大臣专权,宜使亲疏交错,利于国家。于是何武推举公孙禄可任大司马,公孙禄也推举何武。但太后最终仍任用王莽为大司马。王莽暗示有关部门弹劾何武、公孙禄互相称誉举荐,二人均被免职。
何武回到封地后,王莽日益强盛,任宰衡,暗中铲除不附己者。元始三年,发生吕宽事件。当时大司空甄丰秉承王莽意旨,派使者乘驿车追查党羽,牵连鲍宣(上党)、彭伟(南阳)、杜公子等,各地豪杰因之被杀者数百人。何武也被诬陷,大理正派槛车拘捕,何武自杀。众人多为他感到冤屈。王莽为平息舆论,令其子何况继承侯位,追谥何武为“刺”。王莽篡位后,废何况为庶人。
王嘉字公仲,平陵人。因通晓经学通过射策甲科考试任郎官,后因守殿门失职被免。光禄勋于永任其为掾,察廉为南陵丞,再察廉为长陵尉。鸿嘉年间,被举荐为敦朴能直言之士,在宣室召见,应对政事得失,破格提拔为太中大夫。外放为九江、河南太守,治理卓著声望。征入任大鸿胪,调任京兆尹,升御史大夫。建平三年代平当为丞相,封新甫侯,加食邑一千一百户。
王嘉为人刚直严肃,有威望,皇上非常敬重他。哀帝初即位,想纠正成帝时期的弊政,多有变革。王嘉上疏说:
臣听说圣王之功在于得人。孔子说:“人才难得,不是这样吗?”所以分封诸侯以象征贤德。虽不能完全贤能,但天子为其择臣,任命命卿以辅佐。长期尊贵之后,百姓才会归附,教化才能推行,治绩方可建立。如今郡守的重要性超过古代诸侯,以往精心选拔贤才,但贤才难求,有时甚至从囚徒中提拔。如魏尚犯罪被拘,文帝受冯唐启发,派使持节赦其罪,拜为云中太守,匈奴畏惧。武帝从徒刑中提拔韩安国,任梁国内史,使骨肉安宁。张敞任京兆尹,有罪当免,狡猾属吏故意冒犯,张敞将其处死,家属上诉,使者复查定其杀人之罪,皇上不下逮捕令,恰逢免职,逃亡数十日,宣帝仍征召拜为冀州刺史,终得其用。前代并非偏爱此三人,而是看重其才干有益于国家。
汉文帝时,官吏任职常子孙相继,以官名为氏,仓氏、库氏即是仓库官之后。二千石高官亦安心职守,上下相望,无人苟且。后来逐渐变化,公卿以下互相催促急迫,政令屡变,司隶、部刺史苛察细过悉数弹劾,暴露隐私,官吏往往数月即离职,迎来送往道路交错。中等人才苟且保全,下等人才心怀忧惧,营私者增多。二千石日益轻贱,吏民轻慢。或抓住微小过错夸大成罪,上报刺史、司隶,甚至直达天听。百姓知其易危,稍有不满即萌叛离之心。前有山阳逃犯苏令作乱,官兵临难无人肯死节尽忠,正是由于郡守权威早已削弱。孝成皇帝后悔,下诏:二千石不得纵容,派使者赐金安抚,实因国家遇急需取办于二千石,必须使其地位尊崇、难以动摇,方能指挥下属。
孝宣皇帝喜爱良吏,若有奏章弹劾,常留中不发,遇赦即解。旧例尚书很少下发奏章,以免扰民,取证审讯或致人死狱中。奏章必有“敢告之”字样才下发。望陛下慎选贤才,记其善行忘其过失,包容臣子,勿求全责备。二千石、部刺史、三辅县令中有才能胜任者,人情难免有过失,宜宽大处理,使尽力者有所激励。此乃当前急务,利国之举。前苏令起事,欲遣大夫追查,却发现无合适人选,临时召周至令尹逢拜为谏大夫派出。如今有能力的大夫极少,应预先培养可造之才,使士人赴难不惧死;临时仓促求人,不足以彰显朝廷威信。
王嘉借此推荐儒者公孙光、满昌及能吏萧咸、薛修等人,均为曾任二千石且有名声者。天子采纳并任用他们。
适逢息夫躬、孙宠通过中常侍宋弘上书告发东平王刘云诅咒皇帝,并与皇后舅父伍宏谋反弑君,刘云等伏诛,息夫躬、孙宠擢升为二千石高官。当时侍中董贤深受皇上宠爱,皇上想封其为侯却无由头,傅嘉建议借东平案封赏董贤。皇上于是修改息夫躬、孙宠原奏章,删去宋弘,改为“通过董贤得知”,欲以其功封侯,先赐关内侯爵位。不久欲正式封侯,皇上忌惮王嘉,先派皇后之父孔乡侯傅晏持诏书征求丞相、御史意见。王嘉与御史大夫贾延联名上密封奏章说:“我们看到董贤等三人刚获爵位,民间喧哗,都说董贤受宠,其余人连带得恩,至今流言未止。陛下对董贤仁爱不止,应公开其原奏内容,广泛征询公卿、大夫、博士、议郎,考证古今,明确其义,然后再加爵土;否则恐怕严重失民心,天下侧目议论。若公开审理,必有人主张该封,责任由其承担;即使天下不服,责任也不独在陛下。此前定陵侯淳于长初封时也曾争议,大司农谷永主张应封,众人归咎于永,先帝未独自蒙讥。臣嘉、臣延才疏不堪,死有余责。明知顺从旨意可保平安,之所以不敢,是想报答厚恩。”皇上被其言打动,暂缓数月,但仍下诏封董贤为高安侯、南阳太守孙宠为方阳侯、左曹光禄大夫息夫躬为宜陵侯,并严厉批评公卿:“我即位以来久病未愈,谋反不断,逆臣近在帷幄。前东平王云与皇后祭祀诅咒朕,使侍医伍宏等人入宫诊脉,几乎危及社稷,莫此为甚!昔日楚有子玉,晋文公为之不安;近有汲黯挫败淮南阴谋。今刘云竟图弑君,是公卿未能尽忠所致。幸赖宗庙之灵,侍中董贤等发觉上报,皆伏其罪。《尚书》说:‘用德彰其善’。现封贤为高安侯……”
数月后发生日食,举荐直言之士,王嘉再次上密封奏章说:
臣闻皋陶告诫舜帝:“不要傲慢放纵欲望治国,要兢兢业业,每日处理万机。”箕子告诫武王:“臣子不可作威作福,不可享用玉食;若臣子作威作福享玉食,将危害自家,祸及国家,使人偏邪,百姓僭越。”如此则破坏尊卑秩序,扰乱阴阳纲常,危及君主,国家极度危险。民众倾斜不正,百姓僭越混乱,是君主不守法度、上下失序的结果。武王践行此道,才有成康盛世。此后逐渐放纵,法度衰败,终至臣弑君、子弑父。父子至亲尚因失礼生患,何况异姓之臣?孔子说:“治理千乘之国,要敬事守信,节约用度,爱护人民,按时节役使百姓。”孝文皇帝全面践行此道,海内受惠,成为汉朝太宗。孝宣皇帝赏罚分明,施予有节,记人功劳,忽略小过,实现治平。孝元皇帝继承大业,温和恭俭,国库充盈:都内钱四十亿,水衡钱二十五亿,少府钱十八亿。曾幸上林苑,后宫冯贵人随行遇猛兽冲出,挺身遮挡,元帝嘉奖其义,赐钱五万。对亲近宫人加赏时,叮嘱不要公开谢恩,避免偏袒之嫌,重视失人心之虞,赏赐极为节制。当时外戚资产达千万者极少,故少府、水衡积蓄丰厚。虽遭初元、永光年间饥荒,又有西羌战事,对外供养军队,对内赈济贫民,终无倾覆之忧,正因国库充实。
孝成皇帝时,谏臣多言游猎之害、女宠专爱、沉溺酒色会损德短寿,言辞恳切,但他始终不怨怒。宠臣淳于长、张放、史育:史育多次贬退,家产不足千万;张放被斥逐回国;淳于长死于狱中。不以私爱害公义,故虽多内讥,朝廷仍安平,传位于陛下。
陛下在藩国时,好读《诗》《书》,崇尚节俭,征召途中沿途称颂德美,此天下归心之因。初即位时更换帷帐,去除锦绣,车舆席缘仅用绨缯。共皇寝庙屡欲修建,忧虑百姓困苦,因经费不足,以义割恩,暂且停工,如今才开始动工。而驸马都尉董贤却在上林苑建造官署,又为其修建宏大宅第,开门面向北阙,引王渠水灌园池,派使者监督施工,赏赐吏卒超过修建宗庙。董贤母病,长安厨官供应祭祀器具,路人皆得饮食。为董贤制作器物,成品须奏报御览才施行,若器物精美,特别赏赐工匠,连供奉宗庙三宫也不至此。董贤家中宾客婚嫁及探亲,各官府共同出资,赏赐奴婢每人十万钱。使者监督采买市物,百商震动,道路喧哗,群臣惶惑。诏书废除皇家苑囿,却赐予董贤二千余顷,均田制度从此败坏。奢侈僭越,扰乱阴阳,灾异频发,百姓传言,持筹惊恐,披发赤足奔逃,骑马者狂奔,天意迷惑,不能自制。有人认为“筹”即“策失”之兆。陛下素来仁智谨慎,今却遭此重大非议。
孔子说:“危而不扶,颠而不持,还要宰相做什么?”臣嘉幸居其位,内心悲痛无法传达愚忠;若身死有益于国,不敢吝惜生命。望陛下慎察独宠之人,关注众人共疑之事。从前邓通、韩嫣骄奢失度,纵欲无厌,小人难抑私欲,终陷罪辜。乱国亡身,不得善终,所谓“爱之适足以害之”。应深鉴前代,节制对董贤的宠幸,保全其性命。
自此皇上渐渐不悦,反而更加宠爱董贤,无法自制。
适逢祖母傅太后去世,皇上借其遗诏名义,命成帝母王太后下诏给丞相、御史,增封董贤二千户,并赐孔乡侯、汝昌侯、阳新侯封地。王嘉封还诏书,并上密封奏章劝谏皇上及太后说:“臣闻爵禄土地乃天所有。《尚书》说:‘天命有德,五服五章哉!’君王代天授爵,尤应慎重。裂土封侯若不当,百姓不服,触动阴阳,祸患深远。今圣体久病不愈,此臣嘉内心恐惧之事。高安侯董贤乃佞幸之臣,陛下倾授爵位使其显贵,耗尽财货使其富足,损害至尊以宠之,主权威严已损,国库已竭,犹恐不足。财富皆出自民力。孝文帝欲建露台,因费百金而止。今董贤散公财施私惠,一家受赐可达千金,古来贵臣未曾如此,四方传闻皆同怨之。谚语说:‘千人所指,无病而死。’臣常为之寒心。今太皇太后据永信太后遗诏,诏令增封董贤、赐三侯国,臣嘉疑惑不解。山崩地震,三朝日食,皆阴侵阳之警示。此前董贤已两次受封,傅晏、郑商两次换邑,皆因私求横索,恩宠已过厚,贪求无厌,严重损害尊尊之义,不可示天下,危害极大!臣骄侵罔,阴阳失调,反作用于身体。陛下久病不愈,继嗣未立,应思端正万事,顺应天心人意,以求福祉,怎能轻率行事,不顾高祖辛苦创立制度欲传之无穷呢!《孝经》说:‘天子有七位诤臣,虽无道不失天下。’臣谨封还诏书,不敢公开,非惜死不敢依法自劾,恐天下闻之,故不敢。愚钝屡犯忌讳,望陛下省察。”
起初,廷尉梁相与丞相长史、御史中丞及五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理东平王刘云案。当时冬月尚未过二十日,梁相怀疑刘云冤枉,案件有虚假供词,奏请移送长安,交公卿复审。尚书令鞫谭、仆射宗伯凤认为可行。皇上因梁相等人见皇上病重,内外观望,心存二意,希望刘云拖过冬季,缺乏讨贼疾恶之心,下诏免去梁相等人官职,贬为庶人。数月后大赦,王嘉上密封奏章推荐梁相等人熟悉刑狱,“梁相谋略深远,鞫谭通晓典章,宗伯凤经学精通品行端正。圣王有计功除过的做法,臣私下为朝廷惋惜此三人。”奏章呈上,皇上心中不快。二十多日后,王嘉再次封还增加董贤食邑之事,皇上大怒,召王嘉至尚书省,责问道:“梁相等人先前在职不尽忠,外附诸侯,心怀二意,背弃人臣之义。你现在称赞他们才能美好,足以抵消罪责。大臣举止任意妄为,迷国罔上,始于你,将来如何面对远方臣民!对此作出答复。”
王嘉脱帽谢罪。
此事交付将军及中朝官员讨论,光禄大夫孔光、左将军公孙禄、右将军王安、光禄勋马宫、光禄大夫龚胜弹劾王嘉“迷国罔上不道”,请求与廷尉共同审理。唯龚胜认为王嘉身为宰相,诸事废弛,责任在嘉;但推荐梁相等属轻微过错,以此定“迷国罔上不道”之罪,恐难服天下。众人同意孔光等人意见。
孔光等请求派谒者召王嘉赴廷尉诏狱。诏令:“票骑将军、御史大夫、中二千石、二千石、诸大夫、博士、议郎共议。”卫尉云等五十人认为:“可依孔光等人所言。”议郎龚等认为:“王嘉前后言论矛盾,无所坚持,不胜任宰相,宜削爵夺土,免为庶人。”永信少府猛等十人认为:“圣王断案必先察动机定罪,探究心意,使死者无恨,生者无怨。明主具圣德,重视大臣刑罚,广邀官员审议,欲使海内信服。王嘉罪名虽合律法,但圣王对待大臣,乘车时下车,御座时起身,生病多次探视,死后亲吊,废宗庙祭祀。如今春寒异常,霜露频降,宜示天下以宽和。臣等不知大义,望陛下裁察。”诏令派谒者持节召丞相赴廷尉诏狱。
使者抵达相府,掾史流泪,共配毒药送王嘉,王嘉不肯服。主簿说:“将相不面对法庭申冤,历来如此,君侯宜自裁。”使者严肃坐于府门。主簿再进药,王嘉举杯击地,对属官说:“丞相有幸位列三公,履职负国,应在都市受刑以示众人。丞相岂是妇孺,何须饮药而死!”遂整装而出,拜见使者接受诏书,乘小吏车,去盖不冠,随使者赴廷尉。廷尉收缴其丞相、新甫侯印绶,捆绑载往都船诏狱。
皇上听说王嘉活着自投监狱,大怒,命将军以下与五位二千石官员共同审理。狱吏诘问,王嘉答:“办案者应求真实。我见梁相等人前审东平案,并非认为刘云不该死,而是欲交公卿以示慎重;使用驿马传送囚犯,不可能拖延过冬,实在看不出他们内外观望阿附刘云的证据。又幸逢大赦,梁相等人皆良善官吏,我为国惜才,并无私心。”狱吏问:“既如此,你有何罪?必有负国之处,不会白白入狱。”狱吏渐加侮辱,王嘉仰天叹息:“幸为宰相,不能进贤退不肖,因而负国,死有余责。”狱吏追问贤与不肖之人姓名,王嘉说:“贤者如前丞相孔光、前大司空何武,未能举荐;恶者如高安侯董贤父子,奸邪乱朝,未能罢黜。罪当死,死而无憾。”王嘉囚禁二十余日,绝食呕血而死。帝舅大司马骠骑将军丁明素来敬重怜惜王嘉,皇上遂罢免丁明,以董贤代之,事见《董贤传》。
王嘉任相三年被诛,封国废除。死后皇上阅其答辩,思念其言,复以孔光代嘉为丞相,征用何武为御史大夫。元始四年,诏书追录忠臣,封王嘉之子王崇为新甫侯,追谥王嘉为“忠侯”。
师丹字仲公,琅琊东武人。研习《诗经》,师从匡衡。举孝廉为郎。元帝末年任博士,后免职。建始年间,州举茂才,再补博士,外任东平王太傅。丞相方进、御史大夫孔光举荐其论议深博、廉洁正直守道,征入任光禄大夫、丞相司直。数月后复任光禄大夫给事中,继而任少府、光禄勋、侍中,极受尊重。成帝末年立定陶王为皇太子,以师丹为太子太傅。哀帝即位,任左将军,赐关内侯爵,食邑,领尚书事,代王莽为大司马,封高乐侯。月余,转任大司空。
皇上年轻时在藩国,见成帝将政权交给外戚,王氏专权,常内心抑郁。即位后欲多加纠正,封赏丁、傅家族,削弱王氏权力。师丹以帝师身份居三公之位,深得皇上信任,上书说:“古时君主居丧不言,政事归于冢宰,三年不改父道。先帝灵柩尚在堂上,即封官授爵及亲属,赫然皆贵宠。封舅为阳安侯,皇后尊号未定,预封其父为孔乡侯。罢免侍中王邑、射声校尉王邯等人。诏令频下,政事骤变无渐。臣纵不能明陈大义,亦未能坚决辞让爵位,随众受封,加重陛下过失。近来郡国多地动,洪水涌出伤人,日月无光,行星失轨,皆因举措失当,号令不定,法度失理,阴阳混浊之应。臣思人无子嗣,年六七十仍广纳妾室。孝成皇帝洞察天命,明知至德,壮年克制自己,立陛下为嗣。先帝猝然离世,陛下继位,四海安宁,百姓无忧,此乃先帝圣德契合天人之功。臣闻天威不违咫尺,望陛下深思先帝立您之意,克制己身以观群下感化。天下乃陛下之家,亲戚何愁不富贵,不宜仓促。先帝不嫌臣愚,任为太傅,陛下以臣为师,故臣无功而列三公,封大国,赐黄金,职在左右,不能尽忠补过,致百姓私议,灾异频现,此臣大罪。臣不敢乞骸骨归隐,恐被视为虚伪。实惭负重任,按义不得不尽死。”数十次上书,多直言切谏。
起初哀帝即位,成帝母称太皇太后,赵皇后称皇太后,而皇上祖母傅太后与母丁后皆在定陶,自称“定陶共王”家属。高昌侯董宏上书:“秦庄襄王母本夏氏,为华阳夫人养子,即位后皆称太后。宜立定陶共王后为皇太后。”事下有司,时师丹以左将军与大司马王莽共劾董宏:“明知皇太后尊号天下一统,竟引亡秦为例,误导圣朝,不宜言论,大不道。”皇上新立,谦让,采纳王莽、师丹之言,免董宏为庶人。傅太后大怒,胁迫皇上必称尊号。皇上遂追尊定陶共王为共皇帝,尊傅太后为共皇太后,丁后为共皇后。郎中令泠褒、黄门郎段犹等再奏:“共皇太后、共皇后不应再冠‘定陶’藩国之名,车马服饰应合‘皇’意,设置二千石以下官吏各司其职,宜为共皇立庙于京师。”皇上再下议,有司皆以为可行。唯师丹反对:“圣王制礼取法天地,尊卑之礼明则人伦有序,乾坤得位,阴阳顺节,君主与万民共享福祉。尊卑不可乱。今以‘定陶共’为号,乃母从子、妻从夫之义。若车服官制与太皇太后并列,是不明尊卑、二上之义。共皇谥号已定,不可更改。《礼》曰:‘父为士,子为天子,祭以天子,尸服士服。’子无爵父之义,以尊父母。为人后者为其子,故服斩衰三年,降父母之服为期,以尊本祖重正统。孝成皇帝恩深,为共王立后奉祀,今共皇已为一国太祖,万世不毁,恩义已足。陛下既继大宗,承宗庙社稷之祀,义不得再奉共皇入庙祭祀。今欲在京师立庙,使臣下祭祀,是为无主。又亲尽当毁,废弃一国不毁之祖庙,而就无主当毁之礼,非所以尊厚共皇。”师丹由此渐不合上意。
适有人上书称古以龟贝为货币,今用钱致民贫,宜改币制。皇上问师丹,师丹答可改。奏章下有司议,皆以为用钱已久,难骤变。师丹年老,忘前言,后附和公卿意见。又师丹令吏书写奏章,吏私自抄录草稿,丁、傅子弟得知,使人上书告发师丹密封奏章被路人传抄。皇上问中朝大臣,皆对曰:“忠臣不显谏,大臣奏事不宜泄露,致吏民传抄流布四方。‘臣不密则失身’,宜交廷尉治罪。”事下廷尉,劾师丹大不敬。未决,给事中博士申咸、炔钦上书:“师丹经行无双,近世大臣少有如丹者。因愤懑奏事,未及深虑,使主簿书写,泄密不在丹。以此贬黜,恐难服众。”尚书劾申咸、炔钦:“幸为儒官选为腹心,知丹为社稷重臣,议罪本应慎重,初依经义主张当治,事实暴露后又妄誉丹,前后矛盾,不敬。”皇上贬二人秩各二等。遂下策免师丹曰:“三公乃朕腹心,辅善纠过,统率百僚,协和天下。朕不明,委政于公,近年阴阳失调,寒暑失常,变异频仍,山崩地震,河决泉涌,杀民无数,百姓流离,司空之职废弛。你在位三年,未闻忠言嘉谋,反有朋党徇私之名。此前以改币奏章示你,你内建可改之议;后又随众雷同,外称不便,使视听归过于朕。朕隐忍不发,为你担过。朕痛恨结党虚伪败化之风,屡书警戒,望你反省,你却不接受,退有怨言。及奏事泄露,传播朝市,言者以为大臣不忠,陷于重刑,博取虚名,谤议沸腾,流布四方。腹心如此,疏者何望?背弃同心之利,如何示范群下,团结远方?你位高任重,虑事不周,怀诈迷国,进退违命,反复异言,深为耻之,非共承天地永保国家之道。念你曾为帝师,不忍依法究治,已诏有司赦你不究。交还大司空高乐侯印绶,罢归。”
尚书令唐林上疏:“见免师丹策书,极为痛切。君子作文,为贤者讳。师丹为世所宗儒,国之元老,亲授圣躬,位列三公,所坐细微,海内未见大过,事已过去,免爵过重,京师识者皆以为宜复其爵邑,使奉朝请,为四方所瞻。”皇上采纳,下诏赐师丹关内侯爵,食邑三百户。
师丹免职数月后,皇上采纳朱博建议,尊傅太后为皇太太后,丁后为帝太后,与太皇太后、皇太后同尊,又为共皇立庙京师,仪同孝元皇帝。朱博升丞相,与御史大夫赵玄奏:“前高昌侯董宏首倡尊号,被师丹劾免为庶人。当时天下居丧,政在师丹。丹不弘扬尊亲之义,妄加贬抑,亏损孝道,不忠莫大焉。陛下圣仁,定尊号,董宏以忠孝复封高昌侯。师丹恶逆显著,虽蒙赦令,不应保留爵邑,请免为庶人。”奏准。师丹废归乡里多年。
平帝即位,新都侯王莽奏请太皇太后掘开傅太后、丁太后坟墓,夺其玺绶,改以平民葬礼,拆除定陶共皇庙。参与议礼的泠褒、段犹等徙合浦,董宏再免为庶人。征召师丹至公车,赐关内侯,食原邑。数月后,太皇太后诏大司徒、大司空:“褒德赏功,先圣之制,百王不易。定陶太后僭号称尊,悖逆义理。关内侯师丹忠诚为国,不顾危难,执守忠节,依据圣法,明辨尊卑,确有柱石之固,临大节不可夺,真社稷之臣。有司已放逐邪臣,而丹功未赏,违背先赏后罚之义,难以彰德报功。今以厚丘之中乡二千一百户封丹为义阳侯。”月余去世,谥“节侯”。子师业嗣位,王莽败亡后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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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何武字君公,蜀郡郫县人也:何武,字君公,籍贯蜀郡郫县(今四川郫都区)。
2 神爵、五凤:汉宣帝年号,分别为公元前61—前58年、前57—前54年,期间多祥瑞记载。
3 《中和》《乐职》《宣布》:王褒所作颂诗,宣扬汉德,属汉代宫廷文学代表。
4 射策甲科:汉代选官考试方式,“射策”类似抽题答辩,甲科为最高等第。
5 四行:汉代察举科目之一,指质朴、敦厚、逊让、有行义四种德行。
6 市啬夫求商:管理市场的基层官吏名叫求商。
7 贤良方正:汉代察举特科,选拔有德行、能直言极谏者。
8 戴圣:即“小戴”,《礼记》编纂者之一,曾任九江太守。
9 辟雍:周代大学,象征教化中心,成帝欲重建以兴礼乐。
10 大司空:原御史大夫,绥和元年改名,位列三公,掌工程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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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文节选自《汉书·何武王嘉师丹传》,记载西汉后期三位重要大臣——何武、王嘉、师丹的生平事迹与政治命运。三人皆以正直敢言、守经持法著称,但在皇权衰微、外戚专权、佞幸得宠的时代背景下,最终或被罢免,或被迫害致死,反映了西汉末年政治生态的腐败与忠良之士的悲剧命运。
文章通过具体史实展现三人品格:何武执法严明、公正无私,注重礼法秩序;王嘉敢于直谏、宁死不屈,体现儒家士大夫的责任担当;师丹坚守礼制、维护宗法,力抗皇权扩张。三人虽路径不同,但皆以“道”抗“势”,试图匡正时弊,然终难敌王莽、董贤等权臣与皇权私欲的结合。
班固在“赞曰”中总结深刻:“依世则废道,违俗则危殆”,揭示知识分子在专制体制下的两难处境——顺从现实则丧失原则,坚持理想则招致灾祸。这一评价不仅是对三人的哀悼,更是对整个时代精神困境的反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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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文结构严谨,采用典型“类传”写法,将三位大臣合传,突出其共性——皆为西汉末年秉持儒家理想的正直官员。叙事详略得当,重点刻画其关键政治行为与道德抉择,如:何武拒私请、举贤才、正官制;王嘉封还诏书、死谏董贤;师丹争礼法、抗尊号。人物形象鲜明,语言简练有力,多用对话推进情节,增强现场感。
文中大量引用经典(《尚书》《礼记》《论语》《孝经》),体现作者班固“以经述史”的史学观,也将人物言行置于儒家价值体系中评判。尤其王嘉、师丹奏疏,骈散结合,逻辑严密,情感充沛,堪称汉代奏议文典范。
更深层看,此传实为“哀世之音”。三人结局或自杀、或被诛、或废黜,暗示西汉王朝已病入膏肓,忠臣无力回天。班固借史笔抒愤,寓褒贬于叙事,表达对理想政治的向往与对现实的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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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汉书·叙传》:“嘉言謇謇,常用夷戮。”
2 颜师古注:“嘉守正不阿,终以忤旨见诛,可为痛惜。”
3 司马光《资治通鉴》卷三十五评王嘉曰:“嘉为人刚直严毅,能守节,可谓社稷之臣矣。”
4 《资治通鉴》卷三十六评师丹曰:“丹执礼不挠,虽废不用,君子以为有古大臣之风。”
5 钱大昕《廿二史考异》:“何武奏事烦碎,然其持法严正,实能肃清吏治。”
6 王先谦《汉书补注》:“武、嘉、丹皆负重望,而卒不免于祸,可见哀、平之际,国是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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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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