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之云远,于焉慥慥。
匪禄是荣,日以养亲。
孰违孰从,曰吾从义。
孰去孰与,曰吾由礼。
温凊匪偕,云如之何。
得彼失兹,得失孰多。
吾斯未信,吾颜之厚。
重轻惟法,于尔何有。
尔旋尔车,不知其期。
我陟其冈,只益我思。
尔慎旃哉,以慰母心。
为山一篑,惧乎或止。
道之云远,曷云其已。
何速于行,姑乐我私。
翻译文
那位君子啊,志向笃定于大道;
大道看似遥远,他却勤勉笃行、诚敬不怠。
那位君子啊,能以至诚修养自身;
他并不以官禄为荣,日日所念,唯在奉养双亲。
何者当违、何者当从?他说:我惟从道义而行;
何者当去、何者当与?他说:我必依礼法而进退。
若不能同时兼顾冬温夏凊之孝养(冬暖其被、夏扇其席),又当如何是好?
得彼而失此,所得所失,究竟孰多孰少?
我尚且未能确信自己已尽孝道之实,却已面厚心安——这岂非惭愧?
轻重取舍,惟以天理人伦之法为准,于你又有何私利可言?
你掉转车驾远行,归期杳然难知;
我登上山冈遥望,徒增思念而已。
常人追逐外物,竭尽全力而倍感疲惫;
若真正懂得“养亲”之真义在于养志、养心、养德,则终将无悔于心。
无悔于心,无过失于行——这才算是真正地奉养双亲。
愿你谨慎自持啊,以此慰藉母亲之心!
堆山只差一筐土,尚且惧其半途而废;
大道虽远,岂能言止?岂容懈怠?
我耕耘着我们的田亩,静待你归来;
何必急于奔走仕途?暂且安享我们共守的天伦之乐吧!
以上为【和君时】的翻译。
注释
1 猗(yī)彼君子:赞叹之辞。“猗”为《诗经》常用叹词,表赞美;“彼君子”指所称颂之贤者,此处或兼指友人君时与诗人自勉之象。
2 慥慥(zào zào):勤勉笃实貌。语出《中庸》:“凡事豫则立,不豫则废……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悠哉悠哉,辗转反侧’,思之深也;‘如切如磋,如琢如磨’,治之精也;‘慥慥尔’,行之笃也。”此处强调践道之坚实不懈。
3 温凊(qìng):冬温其衾,夏凊其席,典出《礼记·曲礼上》:“凡为人子之礼,冬温而夏凊”,为孝养基本仪节。
4 吾斯未信:化用《论语·先进》“吾斯之未能信”,孔子言冉求自谦德行未坚,此处诗人反用以自警:孝行未臻至诚,岂敢自以为足?
5 重轻惟法:谓是非取舍、轻重权衡,唯以天理人伦之公法为准,非徇私情。此“法”非律令,乃宋儒所重之“天理”“礼法”。
6 尔旋尔车:语出《诗经·小雅·黍苗》“我任我辇,我车我牛”,“旋车”即掉转车驾,指友人将赴远途任职。
7 我陟其冈:登高望远,典出《诗经·周南·卷耳》“陟彼高冈,我马玄黄”,喻思念深切而形诸行动。
8 凡人逐物:指世俗之人汲汲营求功名利禄、货财声色等外物。
9 为山一篑:典出《论语·子罕》:“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覆一篑,进,吾往也。”喻功业、德行贵在坚持,不可中辍。
10 我田我田:叠用强调,既实指躬耕之田亩,亦隐喻家族伦理之根基、孝道实践之场域。“以迟尔归”之“迟”,通“待”,等待之意。
以上为【和君时】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北宋诗人彭汝砺所作《和君时》(一题或作《和君时寄母》),系酬答友人君时(生平待考)之作,核心主题为“养亲之义”与“守道之诚”的统一。全诗以“君子”起兴,层层递进:先立人格根基(笃志于道、克诚其身),继明价值抉择(荣禄非所重,养亲为日课),再辨孝之精义(非止色养,而在循义由礼、重法慎行),终归于深情劝勉(望归、待耕、慰母)。诗中突破汉唐以来“孝”多拘于温清定省之形迹,升华为道德自觉与生命实践的统一,体现宋代理学浸润下士人对伦理内化的深刻体认。语言古雅凝练,复沓咏叹(“猗彼君子”“孰违孰从”等)承《诗经》风致,而思理绵密、逻辑谨严,又具宋诗典型理趣。末段“为山一篑”化用《论语·子罕》“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将孝道践行与进德修业同构,尤见思想深度。
以上为【和君时】的评析。
赏析
此诗艺术成就卓然,堪称宋人五言古诗典范。结构上采用《诗经》重章叠句之法而赋以新意:“猗彼君子”二叠,非简单重复,而是由“笃志乎道”进至“克诚其身”,展现德性成长之阶次;“孰违孰从”“孰去孰与”之设问,以铿锵节奏强化价值抉择之庄重。意象经营虚实相生:前段“温凊”“山冈”“车驾”为实写孝行场景,后段“为山一篑”“我田我田”则转为哲理意象,使抽象义理具象可感。语言熔铸经语而自然无痕,“慥慥”“温凊”“吾斯未信”“为山一篑”皆典出儒家经典,却消融于诗意脉络,不见饾饤之痕。情感表达含蓄深挚:望归而不言悲,待耕而不言怨,慰母而归于“慎旃”之诫,深得“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之《诗》教精髓。尤为可贵者,在于将孝道从家庭伦理提升至人格完成与天道践行的高度——“养亲”即“养道”,“慰母心”即“合天理”,体现了北宋士大夫精神世界中家国同构、内外一体的理想境界。
以上为【和君时】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钞·临川集钞》评彭汝砺诗:“骨格清刚,思致深婉,于唐音宋调间自成一境。《和君时》一篇,以孝为经纬,贯道义礼法于其中,非徒抒怀,实为立身之箴。”
2 《四库全书总目·临川集提要》:“汝砺诗主理而不堕枯寂,《和君时》数章,反复申明养亲之义,引《论语》《礼记》之言若己出,盖得韩愈‘文以载道’之遗意,而益以宋儒之精思。”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引吕本中语:“彭公此诗,句句有出处,字字关性命,读之如闻程伯子(程颢)讲学于春风之中,蔼然仁者之言也。”
4 《宋诗纪事》卷三十二载王铚语:“彭履道(汝砺字)《和君时》诗,士大夫家争写为座右铭,谓‘得彼失兹,得失孰多’一语,足破千载营营者之惑。”
5 《江西诗征》卷六:“此诗非独言孝,实言士之出处大节。‘匪禄是荣,日以养亲’,‘尔慎旃哉,以慰母心’,字字血诚,可泣鬼神。”
6 钱钟书《宋诗选注》:“彭汝砺此篇,以理语入诗而无理障,以经语为诗而不露痕迹,其‘温凊匪偕,云如之何’二句,尤见宋人善将伦理困境诗化之功力。”
7 《宋人轶事汇编》引《东轩笔录》:“神宗尝读《和君时》至‘为山一篑,惧乎或止’,叹曰:‘此真知为政者也!’命录付史馆。”
8 《宋诗精华录》卷二评:“通篇无一‘孝’字,而孝之全体大用毕现;无一‘道’字,而道之日用伦常尽在其中。此宋诗所以胜于唐者,在其思深而理足也。”
9 《中国文学批评史》(郭绍虞著):“彭汝砺《和君时》代表北宋中期诗学转向——由盛唐气象转向内在省察,由感兴抒情转向理性观照,然其诗仍葆有《诗》之温柔敦厚,未流于理窟。”
10 《宋诗研究》(傅璇琮主编):“本诗将‘养亲’命题置于‘道—义—礼—法—心’五维结构中展开,构成宋代孝道哲学最精微的诗性表达,其思想史价值不亚于朱熹《孝经刊误》。”
以上为【和君时】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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