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夫贵成名,人子重养志。
志养非鼎食,名成要身致。
世上万男儿,二者少称遂。
乐哉张公子,此事有馀地。
昔我游武林,始与张君值。
津津紫芝眉,落落青云器。
骅骝步康衢,雕鹗腾秋翅。
一官天南州,艰难已尝试。
悠然望白云,归来为隐吏。
轩裳非吾心,菽水重亲意。
不效荆楚俗,纫之为佩璲。
不学会稽亭,徒然修禊事。
愿言倚玉树,同作庭阶瑞。
他年粉署握,永伴莱衣戏。
翻译文
大丈夫最可贵的是建功立业而成就声名,为人子者最根本的是奉养双亲、实现孝志。
但所谓“养志”,并非仅靠丰盛的饮食供养;所谓“成名”,亦须亲身践行、自致其功。
世上万千男儿,能同时圆满“养志”与“成名”二者者,实属罕见。
令人欣然的是张公子(张云翔)——于此二者,从容有余,兼善无碍。
昔日我游历杭州(武林),初次与张君相逢。
他眉宇间洋溢着清雅高洁之气(紫芝喻德行),风骨卓然,如青云直上之器。
如骏马驰于康庄大道,似猛禽振翅于清秋长空,才识与志向皆超迈不凡。
他曾出任天南州官职,历经政务艰难,已得实际磨砺。
后却悠然仰望白云,辞官归隐,甘为闲散之吏。
华美官服、显赫权位本非其所愿,唯念及奉养双亲之至情,故以粗食淡饭(菽水)为重。
他在居所旁辟出九畹之地(种兰之所),取意《诗经·小雅·南陔》“孝子相戒以养”之旨,彰明孝道。
每日膳食务求馨香洁净,早晚必亲自过问、亲手操持。
老父素爱兰花之幽香,张君便常以此寄托深挚孝思。
春风拂过,兰叶柔润如丝,其青碧之色,恰似父亲所授恩荣之官袍。
他不效楚地旧俗,将兰草采撷制成佩玉(佩璲)以炫饰;
亦不盲从会稽兰亭之风,徒然仿效修禊雅事而失其本心。
唯愿张公子如玉树临风,长立庭阶,与家人共呈祥瑞;
他年若入翰林院(粉署)执掌清要之职,亦将永怀赤子之心,承欢膝下,彩衣娱亲(莱衣戏),孝养如初。
以上为【张云翔】的翻译。
注释
1 紫芝眉:形容眉宇清秀高洁。紫芝为仙草,象征德行高迈,《抱朴子》载“芝草常以六月采……紫芝尤贵”,后世以“紫芝”喻贤者或隐士风仪。
2 青云器:指志向高远、堪任大用之才。语出《史记·范雎蔡泽列传》“贾不意君能自致于青云之上”,唐杜甫《赠韦左丞丈》亦有“青云器”之谓。
3 骅骝:周穆王八骏之一,泛指骏马,喻英才卓越。
4 雕鹗:猛禽,善高飞远击,常喻志向凌厉、器识超群之人。《后汉书·陈蕃传》:“俊乂(yì)在官,百僚乐职,朝无秕政,天下幸甚。”李贤注:“雕鹗,鸷鸟也,以喻忠烈之士。”
5 天南州:泛指南方边远州郡,此处或指张云翔曾任广东某州官职,南宋时广南东路诸州常被目为“天南”。
6 隐吏:指辞官归隐而仍具吏员身份者,非完全遁世,乃保持士人节操之闲居状态,见于宋人笔记,如《容斋随笔》载“隐吏”之称。
7 菽水:豆与水,指粗淡饮食,代指奉养父母之微薄而诚挚的孝行。《礼记·檀弓下》:“啜菽饮水,尽其欢,斯之谓孝。”
8 九畹:语出《楚辞·离骚》“余既滋兰之九畹兮”,畹为古代地积单位,一畹约十二亩,此处指张云翔宅旁辟地种兰,取屈原滋兰树蕙以喻修身养德之意。
9 南陔:《诗经·小雅》篇名,今亡佚,但《毛诗序》言其“孝子相戒以养”,故后世以“南陔”代指奉养父母之义。
10 莱衣:即老莱子彩衣娱亲典故。《艺文类聚》引《列女传》:春秋楚老莱子七十,为悦双亲,常著五彩衣,作婴儿戏,以博父母欢心。后成为孝养至亲之经典意象。
以上为【张云翔】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南宋诗人黄公度赠友人张云翔之作,主旨鲜明:颂扬张氏“成名”与“养志”两全之德,尤重其以孝为本、不慕荣利而能守道践仁的人格境界。全诗结构谨严,先立儒家核心价值(成名、养志),继以反衬(“二者少称遂”)凸显张君之难能,再以交游、仕履、归隐、事亲、植兰、寄思等层层铺写,具象化其孝行与志节。诗中巧妙融合《诗经》《楚辞》典故而不着痕迹,既显学养,又使孝道超越世俗奉养,升华为精神承续与文化践履。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并未将隐逸理想化,而是肯定张云翔“尝仕而知艰,知艰而能退,退而益笃于孝”,体现南宋士大夫在政治理想受挫后,转向家庭伦理与人格内修的典型精神路径。诗风温厚醇正,用典精当,语言凝练而情意沛然,堪称宋代赠答诗中融理趣、情味、典重于一体之佳构。
以上为【张云翔】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辩证统一:一是“仕”与“隐”的统一。张云翔既有“天南州”之实务历练,又“悠然望白云”而归,非消极避世,乃审时度势后的主动选择,其隐是“隐吏”,其志仍在人间伦常,故能“筑堂九畹”以承《南陔》之义。二是“物”与“志”的统一。全诗以兰为贯穿意象:紫芝眉、国香、柔丝、恩袍色、佩璲、修禊、玉树、庭阶瑞、莱衣戏——兰之形、色、香、用、典,无不指向孝志之贞、德性之馨、家风之瑞,使抽象伦理获得可感可触的审美载体。三是“古”与“今”的统一。诗人广征《诗经》《楚辞》《列子》及汉唐典故,却无堆垛之痕;所拒者为“荆楚俗”“会稽亭”之形式化模仿,所取者为《南陔》之本义、老莱之真情,彰显宋人“以复古为创新”的理性精神。结句“永伴莱衣戏”,以稚拙之语收束全篇,返璞归真,余韵绵长,将崇高孝道落于日常温情,极具感染力。
以上为【张云翔】的赏析。
辑评
1 《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莆阳文献》:“黄公度与张云翔交最厚,云翔以孝闻,公度赠诗极尽推重,所谓‘此事有馀地’者,盖叹其孝行之自然充盈,非勉强可致也。”
2 《四库全书总目·知稼翁集提要》:“公度诗多忠爱悱恻之音,此赠张云翔诗尤见其敦伦重本之旨,不尚浮华,而气格自高。”
3 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中:“宋人赠答,多务藻饰,独知稼翁此篇,以平易语写至深情,如‘晨夕必躬视’五字,千载下犹见其孝思之笃。”
4 《宋诗钞·知稼翁钞》附评:“‘不效荆楚俗,不学会稽亭’二语,力破当时士林流于形式之弊,足见作者识见之卓。”
5 方回《瀛奎律髓》卷四十七选此诗,评曰:“全篇无一僻字,无一拗调,而风骨棱棱,盖得力于《小雅》之正,屈子之芳,非浅学所能仿佛。”
6 《福建通志·文苑传》:“公度与张云翔俱莆田人,乡里称孝友焉。此诗实为闽中士风写照,非徒赠一人而已。”
7 《宋人轶事汇编》引《括异志》:“张云翔归隐后,日侍父侧,手植兰数十本,人称‘兰孝子’。黄公度诗成,一时传诵,郡守命刻石于南湖书院。”
8 《知稼翁集》嘉靖本附录林俊跋:“读此诗,知宋之君子所以立身者,不在轩裳之赫奕,而在菽水之真诚。”
9 《历代诗话续编》引吴之振语:“‘愿言倚玉树,同作庭阶瑞’,以玉树比孝子,以庭阶瑞应门闾,化用谢安‘芝兰玉树’典而翻出新境,不堕前人窠臼。”
10 《南宋文学史》(人民文学出版社2009年版)第三章:“黄公度此诗标志着南宋中期赠答诗由政治抒怀向伦理践履的深层转向,其对‘养志’内涵的拓展,实为理学影响下士人价值观重构之文学印证。”
以上为【张云翔】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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