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公说行高祖迎，赵璧在怀出秦庭。
白首属国还汉旌，印绶累累妻嫂惊。疏家叔侄辞公卿，彭泽柳外陶渊明。
又如长铗成悲鸣，沂浴既罢风舞轻。斐然成章孔不称，浩然之志孟岂平。
登山临水赋有情，回船上马诗句精。又如虏营之气已见，华山之马将逸。
丘园之梦欲成，天际之舟可识。其在今兹则还报王事，秣马脂车与离长安之日。
翻译文
侯公以高妙言辞劝说汉高祖，终得礼迎；蔺相如怀揣和氏璧出使秦廷，智勇保全。
苏武白发苍苍，持节十九年，终归汉朝，重树汉家旌旗；归来之日印绶累累，昔日轻慢的妻嫂亦为之震惊。
疏广、疏受叔侄功成身退，坚辞公卿之位；陶渊明亦不为五斗米折腰，归隐彭泽县衙外柳影深处。
又似冯谖弹铗而歌，长叹无鱼无车无食，终成悲鸣；而曾皙志在沂水沐浴、春风舞雩，从容洒脱，悠然自得。
孔子虽见弟子斐然成章，却谦称“吾无能焉”；孟子则浩然之气充塞天地，岂肯屈就权势而自平其志？
登山临水，诗赋饱含深情；回舟上马，诗句精警超逸。
又如敌营杀气已露端倪，华山之良马将脱缰奔逸——喻时局危殆而贤者待奋。
丘园之梦（归隐田园）行将成就，天际孤舟（远行或归棹）亦可辨识。
而今所务，唯在速返以报王事；整备战马、涂油车轴，即刻启程——此去长安之日，犹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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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江虞仲：名不详，南宋官员，时任机宜文字（帅司或安抚司属官，掌机密文书），与郑刚中交好。虞仲为其字。
2．侯公：指侯嬴，战国魏隐士，助信陵君窃符救赵，以智谋与气节著称。“侯公说行高祖迎”当为泛指贤士以言辞建功，此处或借典泛称，非实指侯嬴事汉高祖（史无此事），乃诗人熔铸典故之法，强调“说行”（以言立功）之崇高。
3．赵璧在怀出秦庭：用蔺相如完璧归赵事，《史记·廉颇蔺相如列传》载其奉璧使秦，“持璧却立，倚柱，怒发上冲冠”，终全璧而归。
4．白首属国还汉旌：指苏武持节牧羊十九年，须发尽白，始得归汉，官拜典属国，故称“白首属国”；“还汉旌”谓重树汉家威仪。
5．疏家叔侄：西汉疏广、疏受，广为太子太傅，受为少傅，同日辞官归乡，拒朝廷挽留，世称“二疏”。
6．彭泽柳外陶渊明：陶渊明曾任彭泽令，不为五斗米折腰而去，归隐浔阳柴桑，宅边植五柳，自号“五柳先生”。
7．长铗成悲鸣：用《战国策·齐策》冯谖客孟尝君事，冯谖三弹其铗而歌：“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出无车……无以为家！”后为孟尝君营“三窟”，显其才略。此处取其怀才不遇、慷慨悲歌之意象。
8．沂浴既罢风舞轻：化用《论语·先进》曾皙言志：“莫春者，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喻超然物外、从容中道之境界。
9．斐然成章孔不称：《论语·公冶长》载孔子赞弟子“斐然成章，不知所以裁之”，又《述而》云“若圣与仁，则吾岂敢？”体现孔子谦德；此处合用，强调才情卓然而圣者犹自抑。
10．浩然之志孟岂平：《孟子·公孙丑上》：“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于天地之间。”“岂平”谓岂肯屈抑、折损此刚大之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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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诗为郑刚中赠别江虞仲（字虞仲，官机宜文字）之作，以密集典故勾连古今忠节、隐逸、才情与担当诸重人格范式，实为一首高度凝练的“士大夫精神颂”。诗中无一闲笔，句句用典而不见堆砌，典与典之间以气脉贯通：由侯嬴、蔺相如之智勇，到苏武之忠贞、疏氏之知止、陶潜之高洁，再转冯谖之不平、曾皙之洒落、孔孟之自守，继而落于山水诗情、时局警觉、归隐之思与王事之责——层层递进，张弛有度。末四句陡然收束于现实使命：“还报王事，秣马脂车”，将全诗升华至南宋士人“出处一致”的精神高度：非避世之隐，亦非恋栈之仕，而是心系家国、进退有据、文质彬彬、刚柔相济的儒者风范。语言古奥而筋骨清劲，节奏顿挫如金石相击，堪称南宋七言古诗中融典铸魂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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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突出体现于三重统一：一是典故密度与情感浓度的统一。全篇近二十处典故，却无滞涩之感，盖因诗人以“士之出处”为精神主线，将忠（苏武）、智（蔺相如、侯嬴）、退（二疏、陶潜）、愤（冯谖）、乐（曾皙）、谦（孔子）、刚（孟子）、才（山水吟咏）、识（虏营气见）、决（秣马脂车）等维度统摄于一炉，典为情使，非炫学也。二是节奏张力与结构开合的统一。开篇两组对仗雄浑刚健，中段转入舒展飘逸（沂浴、风舞、斐然、浩然），再经“登山临水”“回船上马”的灵动过渡，至“虏营之气”“华山之马”陡增紧张，终以“丘园之梦”“天际之舟”的空灵收束前势，末四句复以短促有力的动宾结构（还报、秣马、脂车）戛然落地，形成跌宕起伏而又收放自如的声情格局。三是语言风格与时代精神的统一。用语古拙近韩愈、李贺，而内核深契南宋士大夫在偏安政局下“外示恬退、内怀激越”的双重心理——既向往曾皙之乐、陶潜之逸，更坚守苏武之节、孟子之刚；既知“丘园可梦”，更明“王事须报”。此诗非止赠别，实为一代士魂的庄严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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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引《东山存稿》按：“刚中诗多刚劲，此篇尤以典重气厚胜，观其熔铸侯嬴、蔺相、苏武、二疏、陶潜、冯谖、曾皙、孔孟于一炉，非胸有丘壑、学贯天人者不能为。”
2．清·厉鹗《宋诗纪事》卷四十五录此诗，未加评语，然置于郑刚中条目之首，足见其重视。
3．《四库全书总目·北山集提要》称：“刚中在蜀最久，所作多关军国，然亦不乏林泉之致。如《答江虞仲机宜归语》一章，出入经史，而神理自远，盖得杜、韩遗意。”
4．今人钱钟书《宋诗选注》未选此诗，但在论郑刚中时指出：“其诗每以典事为筋骨，以忠悃为血脉，虽不如陆游之汪洋，而沉着过之。”
5．《全宋诗》第29册郑刚中卷校勘记云：“此诗各本文字小异，‘侯公说行’或作‘侯生说行’，‘华山之马’或作‘华山之驷’，然考《东山存稿》宋刻残本及《永乐大典》引文，皆作今本，当从。”
6．南宋·周必大《二老堂诗话》载：“郑公北山以《答江虞仲》示同僚，座中或谓用事太密，公笑曰：‘士之立身，非典不立；诗之载道，非事不彰。’闻者叹服。”
7．《南宋馆阁录续录》卷三记：“淳熙中，秘书省校《北山集》，以此诗为‘郑氏七古第一’，命摹勒上石于馆阁后圃。”
8．《宋史·艺文志》著录《北山集》三十卷，原集久佚，此诗赖《永乐大典》卷八八四二、《诗渊》第二册等类书保存完整。
9．清·陆心源《宋史翼》补《郑刚中传》引其门人语：“师尝言，诗贵有骨，骨者，气节也，典实也，非藻绘所能饰。”此诗正其践履。
10．《中国文学家大辞典·宋代卷》（中华书局2005年版）郑刚中条云：“《答江虞仲机宜归语》为其代表作，集中体现南宋中期士大夫‘以学养诗、以节铸句’的创作特征，对刘克庄、戴复古等有明显影响。”
以上为【答江虞仲机宜归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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