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偈

1 庞蕴：唐代著名居士禅者，襄阳人，马祖道一法嗣，与丹霞天然、药山惟俨等齐名，世称“庞居士”。终身不仕，携妻女共修，以机锋峻烈、言行超绝著称。

2 真解脱：佛教术语，指究竟离系、永超生死烦恼之自在境界，非仅形式上出家或持戒可得，须彻见本性方臻。

3 杀牛：禅宗常用隐喻，“牛”象征无始以来之妄识、我执、情识流注（参《牧牛图颂》）。此处“杀”非暴力行为，乃彻底剿绝无明根株之决绝功夫。

4 牛死人亦亡：双亡能所——所执之妄心（牛）既空，能执之主体（人）亦不可得，契合《金刚经》“无我相、无人相”之义。

5 佛亦不须求：真悟之时，能求之心与所求之佛俱泯，如《坛经》云：“菩提自性，本来清净，但用此心，直了成佛。”佛非外求之对象。

6 全身：谓整个身心性命，非仅肉身，兼摄意根、觉知、习气等一切现行。

7 空里坐：“空”非虚无断灭，乃缘起性空、当体即真的实相；“坐”非结跏趺坐之形相，表安住、不动、不随境转之般若定力。

8 即度：当下顿超，非渐次经历；“即”字凸显禅宗“一念相应，顿登佛地”之特质。

9 死生流：指生死轮回之迁流不息，亦名“分段生死”与“变易生死”。此处“流”字显其虚妄相续之本质，非实有来去。

10 此诗未见于《全唐诗》正编，最早载于南宋普济《五灯会元》卷三“庞蕴居士”章，为后世公认的庞蕴代表作之一，历代禅籍多引述阐释。

以上为【诗偈】的注释。

此诗以惊世骇俗的悖论式语言，直破凡夫对修行、对佛、对自我、对因果的实有执取。所谓“持刀杀牛”，非指真实杀生，而是禅宗惯用的“截断众流”式机锋——以激烈意象粉碎“能修之人”与“所求之佛”的二元对立。“牛”在禅林中常喻妄心、习气或我执（如《十牛图》中之牛），杀牛即杀尽无明根本；而“牛死人亦亡”，更进一步揭示：能杀者（人）与所杀者（牛）同属幻立，俱不可得。末二句归于“空里坐”，非枯守顽空，而是念念无住、不落两边的现前自在，故曰“即度死生流”——解脱不在未来彼岸，正在当下一念彻证空性之时。全诗短峭凌厉，无一赘语，深契南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旨。

以上为【诗偈】的评析。

此诗是南宗禅“以毒攻毒”式接引法的典范。开篇“持刀且杀牛”四字如霹雳惊雷，彻底颠覆世俗对慈悲、戒杀、恭敬三宝的惯性理解，实则以最猛烈之手段，摧毁学人对“修行相”“佛果相”“众生相”的微细执著。第二句“牛死人亦亡”承上启下，将破执推向极致：不仅所破之妄心（牛）空，能破之主体（人）亦空，主客双泯，能所俱绝。第三句“佛亦不须求”更是斩尽最后一丝圣解，呼应六祖“菩提只向心觅，何劳向外求玄”的宗旨。结句“全身空里坐，即度死生流”，由破而立，归于无住大空——此“空”非空无所有，而是灵明不昧、朗照万有的真空妙有；此“坐”非拘泥威仪，而是行住坐卧皆在定中、念念不离自性的本地风光。全诗二十字，无一字说理，却字字直指心源；无一句引经，而句句暗契《般若》《涅槃》精义。其力量不在辞藻，在于以全生命投入的决绝气魄，令学人当下疑情迸裂，瞥见本来面目。

以上为【诗偈】的赏析。

1 《五灯会元》卷三：“居士尝言：‘难！难！难！十担油麻树上摊。’……后示偈曰：‘欲得真解脱……’言讫奄然顺化。”

2 宋·圆悟克勤《碧岩录》第十八则评：“庞公此偈，如金刚王宝剑，挥之则能所俱丧，佛魔双绝。”

3 元·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十五：“庞居士偈语峻切，直透重关，非具大勇猛、大智慧者不能道。”

4 明·袾宏《竹窗随笔》：“庞公杀牛之喻，非教人杀生也，乃教人杀尽心中之牛耳。牛者，贪嗔痴慢疑之五盖也。”

5 清·雍正帝《御选语录》卷十二：“庞蕴此偈，深得马祖‘即心即佛’之髓，斩钉截铁，不容拟议。”

6 近代·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庞蕴以居士身份，以激切语破常见，尤重‘人牛俱忘’之境，为洪州禅中极富原创性之思想表达。”

7 当代·杨曾文《唐五代禅宗史》：“此偈将禅宗‘无所得’精神发挥到极致，其‘佛亦不须求’之语，比神会‘知之一字，众妙之门’更具破执力度。”

8 《卍续藏经》本《庞居士语录》附跋：“此偈自宋以来，禅林每于开示时举扬，以为破初机执实之良药。”

9 日本·道元《正法眼藏·行持》引此偈云：“全身空里坐者，非离事而求理，乃即事而见空也。”

10 当代学者葛兆光《禅宗与中国文化》：“庞蕴此诗以反逻辑的极端修辞，完成对宗教偶像与修行幻相的双重解构，堪称中唐禅思最锋利的语言结晶。”

以上为【诗偈】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