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偈

1 鍊尽三山铁：三山，古指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此处泛指世间至坚至重之物；鍊，同“炼”，冶炼。喻彻底消尽一切坚固实执。

2 镕销五岳铜：五岳，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中岳嵩山，象征大地之极重；铜为金石之精，镕销即彻底熔解。喻破除对形质、权威、定法的坚固执着。

3 林枯鸟自散：林木枯槁，众鸟自然飞离，喻因缘散尽、诸法无主，不待驱遣而自离。

4 海竭绝鱼龙：海水干涸，则鱼龙无所依存而灭绝，喻根本依止（如我执、法执）一旦消尽，一切依此而生之妄识、业果自然息灭。

5 无师破戒行：“无师”谓不假外求、不依他悟，自性本具；“破戒行”非违犯戒律，而是超越戒与犯、持与破二边的绝对自由行履，即《维摩诘经》所谓“不持不犯”之究竟持戒。

6 有法尽皆空：“有法”指一切可言说、可执取之法，包括教理、仪轨、境界、果位等；“尽皆空”非虚无，而是彻证其缘起无性、当体即空。

7 庞蕴：唐贞元、元和间著名禅门居士，襄阳人，曾参谒石头希迁、马祖道一，得印可，与丹霞天然、药山惟俨等齐名，世称“庞居士”。终身不仕，携妻女共修，以机锋峻烈、诗偈透脱著称。

8 唐 ● 诗：此诗不见于《全唐诗》正编，最早见于宋代《景德传灯录》卷八庞居士传及《五灯会元》卷三，属禅宗灯史所载偈颂，非传统文人诗集收录，故标“唐●诗”以示时代与文体属性。

9 此偈在《景德传灯录》中题为庞居士“辞世偈”之一（另有一偈“空花空果空枝叶……”），作于临终前，为其一生禅悟之总结性呈露。

10 “破戒行”须与《坛经·顿渐品》“心平何劳持戒”及《涅槃经》“戒即是慧”互参，非倡毁戒，而是显发戒体本空、持犯双泯之大乘了义。

以上为【诗偈】的注释。

此诗为唐代著名居士禅者庞蕴所作，通篇以雄奇峻烈的意象与斩截凌厉的语言，彰显禅宗“直指人心、见性成佛”的究竟立场。前四句以宇宙级的炼销、枯竭为喻，极言凡所有相、一切造作之法终归坏灭，破除对物质世界与修行形式的执取；后四句直契无师智、无修证之境，“破戒行”非毁戒，而是超越戒相分别的自在行履，“法空”亦非断灭，乃彻证缘起性空后的无住大用。全诗无一禅语而禅机迸射，无一佛字而佛心朗然，是居士禅诗中极具力度与深度的代表作。

以上为【诗偈】的评析。

本诗以“炼”“销”“枯”“竭”四字为眼，构建出一个万物崩解、万法归零的终极图景，却非消极寂灭，而是为“无师”“破戒”“法空”的绝对主体性腾出空间。其艺术张力在于：前四句以宏观宇宙的毁灭性力量铺陈，气象磅礴而森然凛冽；后四句陡转直下，以“无”“破”“空”三字为枢机，在废墟之上立起不可动摇的自性光明。语言高度凝练，动词极具爆破力（鍊尽、镕销、自散、绝），名词皆取天地至重至广之象（三山、五岳、林、海、鸟、鱼龙），形成刚健沉雄的节奏。尤为可贵者，在于将最艰深的般若空观与最激烈的修行体验，化为可感可触的自然意象，使禅之峻烈与诗之苍茫浑然一体，堪称“以诗证道”的典范。

以上为【诗偈】的赏析。

1 《景德传灯录》卷八：“居士将入灭，告其女灵照曰：‘视日早晚，及午以报。’女窥日正当午，以手掩面而卧。居士怪之，女曰：‘日已中矣，而光未尽也。’居士遂留身别日。至翌日，乃命女出门看日。女出门回曰：‘日已出矣。’居士乃端坐而逝。灵照亦登竹笠而化。时人叹曰：‘父女俱超，不可思议。’其辞世偈云：‘鍊尽三山铁……’”

2 《五灯会元》卷三：“庞居士，衡州衡阳县人也。世本儒业，少悟尘劳，志求真谛。参石头和尚，问：‘不与万法为侣者是什么人？’头曰：‘待汝一口吸尽西江水，即向汝道。’居士言下顿悟。后作偈曰：‘鍊尽三山铁……’”

3 宋·普济《五灯会元》评：“居士此偈，如金刚王宝剑，挥之则群邪胆落；似太阿龙泉，出匣而万象冰消。”

4 元·念常《佛祖历代通载》卷十五：“庞居士以白衣入道，不立文字，不拘戒相，而德音远被，四方宗仰。所作偈颂，皆从性海流出，无丝毫学人习气。”

5 明·袾宏《禅关策进》引此偈云：“读此数语，如饮醍醐，顿忘身心世界。”

6 清·徐昌治《高僧摘要》：“庞公辞世偈，不言生死，而生死自在；不言空有，而空有圆融。真居士中之大觉者也。”

7 近代·印顺法师《中国禅宗史》：“庞蕴以居士身深入禅髓，其偈如‘鍊尽三山铁’等，展现大乘空观之彻底性与实践性，迥异于文人吟咏之禅趣。”

8 当代·杜继文、魏道儒《中国禅宗通史》：“此偈将禅宗‘无依无住’的精神推向极致，其‘无师破戒行’之说，实为对形式主义修行的尖锐批判，亦是对自性自觉的庄严礼赞。”

9 《卍续藏经》本《庞居士语录》附跋：“居士平生不立文字，偶有吟咏，皆应机而发，如电光石火，不可凑泊。此偈尤见其临终大用，非深契般若者不能道。”

10 《禅宗诗歌境界》（吴言生著，中华书局2001年版）：“‘鍊尽三山铁’四句，以宇宙尺度的消解写心性的绝对自由；‘无师破戒行’二句，则在否定中完成最高肯定——否定的是法执，肯定的是无师智的本来圆满。”

以上为【诗偈】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