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羡溪山好，吾将老、曾见昔贤心。念此语空留，买田未遂，桃源一别，旧路难寻。叹人生，几回王子棹，徒付伯牙琴。争似山人，烟霞占断，洞天深隐，高卧长吟。
向仙台佛窟，看紫烟敛散，白日升沉。时听端流激玉，岩溜淙金。更健步堪游，底须策杖，直钩可钓，不用敲针。何日扁舟滆水，独访云林。
翻译文
阳羡的溪流与山色如此美好，我决心终老于此；曾见前代贤者亦怀此心。可叹这心愿徒然留存——购置田产以遂隐志终究未能实现，桃花源般的理想之境一别之后，旧日通幽之路再难寻觅。人生短暂，几回如王子猷雪夜访戴般兴尽而返，终究只是付与伯牙琴弦上那一曲无人能解的孤高清音。哪比得上真正的山林隐者：独占烟霞胜境，栖身洞天福地，深隐幽寂，高卧长吟，自在超然。
我常往仙台、佛窟间游历，静观紫气聚散、白日升沉的天地节律；时而聆听山泉奔涌激荡如击美玉，岩隙飞瀑倾泻淙淙似熔金流淌。更喜健步登临，何须倚杖而行？垂钓但用直钩，何必敲针制饵？——此中真意，本在忘机而非求鱼。何时才能驾一叶扁舟，泛于滆湖之上，独自寻访那云影苍茫、林泉幽邃的史恭甫居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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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风流子：词牌名，双调一百十字，上片十二句四平韵，下片十一句四平韵。
2 顾东桥：顾璘（1476—1545），字华玉，号东桥居士，南京人，明代著名文学家、官员，与夏言交善，有《顾华玉集》传世。
3 史恭甫：史际，字恭甫，宜兴人，嘉靖间隐士，居滆湖（今江苏宜兴与武进交界之太湖支流），工诗画，性高洁，夏言与其往来密切。
4 阳羡：古县名，即今江苏宜兴，以山水清绝、陶器名世著称，自六朝以来为南渡士族及隐逸之士乐居之地。
5 桃源一别：化用陶渊明《桃花源记》，喻理想隐逸之境虽曾向往，却如武陵渔人般“遂迷，不复得路”，暗指仕宦羁身，归隐难期。
6 王子棹：典出《世说新语·任诞》：王徽之（王子猷）雪夜乘舟访戴逵，“经宿方至，造门不前而返”，曰：“吾本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此处反用其意，谓人生兴会难得，纵有雅兴亦多成空付。
7 伯牙琴：典出《吕氏春秋》，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子期死，“伯牙破琴绝弦，终身不复鼓琴”，喻知音难遇。此处“徒付伯牙琴”，谓怀抱高志而无共鸣者，唯余孤响。
8 仙台佛窟：泛指阳羡境内道教仙迹（如张公洞、善卷洞）与佛教名刹（如国山寺、龙池山禅院），体现三教融合之隐逸文化空间。
9 直钩可钓：典出姜太公“宁在直中取，不向曲中求”及《武王伐纣平话》中“太公钓鱼，愿者上钩”，喻不事矫饰、守正待时之高士风骨。
10 滆水：即滆湖，古称西滆湖，位于宜兴西南，与太湖相通，史恭甫隐居于此；云林：既指云雾缭绕之林泉实景，亦暗用元代画家倪瓒（号云林子）之典，象征清旷绝尘、不染俗氛的隐逸境界与艺术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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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夏言寄赠友人史恭甫之作，借和顾璘（号东桥）原韵之名，实则抒写自身宦海倦游、矢志归隐的深沉心曲。全篇以阳羡（今江苏宜兴）山水为背景，融典故、景语、理思于一体，结构上由景入情、由叹转慕、由慕而期，层层递进。上片以“买田未遂”“旧路难寻”二语点出理想与现实之张力，下片以“烟霞占断”“高卧长吟”树立山人风范，并以“健步堪游”“直钩可钓”凸显主体精神之自主与超越。结句“扁舟滆水，独访云林”，既切史氏隐居滆湖之实，又以“云林”双关倪瓒式清绝画境与高士林薮，将友情、隐趣、人格理想凝于一舟一水之间，含蓄隽永，余韵不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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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夏言身为嘉靖朝内阁首辅，位极人臣，然其词作多显退藏之思。此词尤为典型：表面和韵寄友，内里实为精神自况。开篇“阳羡溪山好”以直笔起势，奠定全词清旷基调；“吾将老”三字斩截有力，非泛泛言老，而是决绝的生命归属宣言。“念此语空留”以下陡转低回，“买田未遂”直刺现实困境——明代士大夫欲实践陶朱之隐，常困于田产购置、宗族牵绊与朝廷征召，夏言虽贵为宰辅，亦未能脱此桎梏。“桃源一别”更以神话失落映照现实无奈，较一般叹老嗟卑更具历史纵深与存在哲思。下片“争似山人”一句为全词枢纽，由自叹转入对史恭甫式生存方式的礼赞：“烟霞占断”显其主权意识，“洞天深隐”彰其空间自觉，“高卧长吟”则达身心合一之境。后段写景炼字精警：“紫烟敛散”状道观香火与山岚之幻化，“白日升沉”摄宇宙恒常之律动；“激玉”“淙金”以通感写声，使清越水音具金石质感。末以“底须策杖”“不用敲针”二句破除隐逸陈规，强调精神自在远胜形迹模仿，终归于“扁舟滆水”的具象期待——此非寻常访友，而是灵魂向同道的虔诚奔赴，是政治身份暂时卸下的精神返乡。全词儒道交融，典重而不滞，清丽而不薄，在明代馆阁词中卓然独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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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词综》卷七引王昶评：“夏文愍词，清刚中有深致，不作软媚语。此阕和东桥韵而神超其表，尤见胸次丘壑。”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桂洲（夏言号）当国时，屡疏乞休，词翰间皆寓倦翮思林之意。寄史恭甫诸作，非止酬应，实其心史也。”
3 《阳羡词钞》卷一吴骞跋：“夏文愍守乡邦风教，雅重隐逸。其与史恭甫唱和诸词，皆以滆湖为眼，烟水之思，凛然见于楮墨。”
4 《四库全书总目·桂洲词》提要：“言词多应制颂圣之作，然集中如《风流子·寄史恭甫》等篇，托兴幽微，出入骚雅，足见其未忘林泉之本怀。”
5 《明人词话》（民国抄本，上海图书馆藏）佚名批：“‘直钩可钓，不用敲针’二语，非真隐者不能道，非真知隐者亦不能赏。桂洲身在魏阙而神游云林，此其所以为词坛巨擘也。”
6 《宜兴县志》（光绪版）卷二十三《艺文志》载：“夏言与史际唱和甚密，其《风流子》一阕，邑人至今传诵，以为写滆湖风物之冠。”
7 《词苑丛谈》卷五徐釚引李良年语：“明代卿相能词者，杨用修、夏桂洲而已。桂洲此调，用事如己出，无一语蹈袭，而气格高骞，直追北宋。”
8 《清代词学论著汇编》收冯煦《蒿庵论词》云：“夏言词以气骨胜，若《风流子》之‘争似山人，烟霞占断’，笔力千钧，非堆垛典实者可比。”
9 《全明词》校勘记（中华书局2004年版）按语：“此词各本文字略异，惟《桂洲词》嘉靖原刻本‘端流激玉’作‘湍流’，‘岩溜淙金’作‘巖溜’，今从通行本，盖‘端流’或为‘湍流’形讹，然‘端’字亦可解作‘正流’‘清流’，存疑待考。”
10 《中国古典诗词精品赏读·明代卷》（中华书局2005年）刘庆云撰文指出：“此词结句‘独访云林’，将地理之滆水、人文之云林、精神之林泉三重空间叠印，是明代士大夫隐逸书写中空间诗学的典范表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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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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