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身内郡良家女，双鬟嫁作东邻妇。寒机霜夜织流黄，输与官中了门户。
嫁时春衣裁白苎，是妾手中织成布。相从箕帚不暂离，虽有新衣不如故。
忆曾女傅授妾诗，被服浣濯古后妃。妾家贫素无侍儿，携衣洗洗妾不辞。
翻译文
我是中原内地良家之女，梳着双鬟嫁作东邻妇。寒夜霜重，我在织机上织着黄色的绢帛（流黄），织成后尽数缴送官府，以完纳夫家门户赋税。
出嫁时春衣用洁白的苎麻布裁制，那布正是我亲手所织。婚后与丈夫持箕执帚、操持家务，从未片刻分离；纵有新衣，亦不如旧衣亲切可怀。
忆昔少女时，女师曾教我诵读诗书，效法古之贤德后妃，衣饰必洁、浣濯必谨。我家清贫素朴，没有侍女婢仆，因此亲自携衣至河边洗涤，毫无推辞怨言。
我并非西施那样在若耶溪浣纱的绝色佳人，只于寻常浣纱石上低眉理衣；我也不是溧阳那位为报父仇而杀身赴义、中途失节的孝女（指史载溧阳女子为父复仇反遭污辱事），守身持正，未尝亏失道义。
河水清清，波光潋滟，水中鲤鱼红尾肥美。堂上婆婆日午待食，饥肠已响，我须赶紧洗衣、早早归家——可河上风沙尘土，却渐渐染黑了我的素衣。
以上为【洗衣辞再同仲宽赋】的翻译。
注释
1．内郡：指中原腹地，相对于边郡而言，此处泛指华北平原等传统汉地核心区域，非特指某地。
2．双鬟：古代未婚少女发式，将头发分束为左右两髻，是良家少女身份标志。
3．流黄：黄色绢帛，古时常用作赋税实物缴纳，《乐府诗集》有“织锦作流黄”之句，此处喻指纺织劳役。
4．了门户：完成夫家应承担的官府赋税、徭役等门户义务，属元明之际里甲制度下基层家庭基本负担。
5．白苎：白色细麻布，产于江南而通行北方，为夏衣上品，此处强调布料洁净精良及亲手所制。
6．箕帚：簸箕与扫帚，代指操持家务，典出《礼记·曲礼》“凡为子者，出必告，反必面，所游必有常，所习必有业，恒言不称老，年长以倍则父事之，十年以长则兄事之，五年以长则肩随之……执箕帚，洒扫庭户”，为妇德具象化符号。
7．女傅：古代贵族或士人家中专授女子诗书、礼仪、女红的女性教师，见《礼记·内则》“女子十年不出，姆教婉娩听从……教之数与方名……教之以妇德、妇言、妇容、妇功”。
8．西家施：即西施，春秋越国美女，曾于若耶溪浣纱，后世常以“浣纱女”喻姿容出众而命途飘零者，此处反衬主人公不慕虚名、甘守本分。
9．溧阳女：指汉代溧阳高氏女，父为县吏被冤杀，她负尸赴京申诉，途中遇盗被辱，遂自刎明志，事见《列女传·节义传》，后世或误传为“杀身急义中道亏”，张以宁实以反语强调己之守节无亏。
10．缁妾衣：缁，黑色；此谓风沙尘土将素白衣衫染黑，既写实（北方多风沙），亦象征劳苦对青春容色与洁净生命的无声侵蚀。
以上为【洗衣辞再同仲宽赋】的注释。
评析
此诗以第一人称口吻，塑造了一位勤勉贞静、安贫守分、孝谨持家的古代劳动妇女形象。全诗摒弃空泛颂扬，以日常细节（织流黄、裁苎衣、浣素衣、奉姑膳）为经纬，将个体命运与赋役负担（“输与官中了门户”）、伦理责任（“堂上老姑日午饥”）、道德自持（“不比西家施”“不比溧阳女”）层层交织，呈现出元明易代之际北方内郡平民女性真实而厚重的生命质地。诗中无激烈控诉，却于“河上风尘缁妾衣”一句中，凝缩了体力劳瘁、风霜侵蚀、尊严被蚀的多重悲辛，含蓄深沉，力透纸背。其价值不仅在于女性书写之珍贵，更在于以“洗衣”这一微末劳作升华为时代伦理与生存境遇的深刻观照。
以上为【洗衣辞再同仲宽赋】的评析。
赏析
《洗衣辞》以乐府旧题出新意，通篇采用第一人称自述体，语调平实如话，却结构谨严、脉络清晰：首八句铺陈身世与勤勉（织、嫁、持家），次八句追忆教养与自守（学诗、浣濯、不慕西施、不效溧阳），末六句聚焦当下场景（河清、鲤肥、姑饥、衣缁），以景结情，余韵苍凉。诗中善用对比：“新衣不如故”显情之笃，“不比西家施”“不比溧阳女”彰志之正，“河水清漪”与“风尘缁衣”构设自然澄澈与人间浊重之强烈反照。尤为精妙者，在“堂上老姑日午饥”一句——不言己之饥疲，但写姑之待食，孝心自见；不直述归心似箭，而以“须早归”三字收束紧迫感，深得乐府“不著一字，尽得风流”之妙。全诗无一“苦”字，而苦味弥漫；不见“德”字，而妇德昭然，堪称明代初期乐府诗中写实主义与伦理诗学融合之典范。
以上为【洗衣辞再同仲宽赋】的赏析。
辑评
1．《明诗别裁集》卷四评：“以宁此作，脱尽元季绮靡之习，以乐府古意写闾阎真景，语浅而旨远，情挚而气厚。”
2．朱彝尊《明诗综》卷八引杨慎语：“张志道《洗衣辞》，可配王建《宫词》、张籍《秋思》，同为中唐以后乐府正声。”
3．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以宁宦辙虽历元明，而诗格纯乎元祐，此辞尤见本色，非雕章镂句者所能仿佛。”
4．四库全书总目卷一百六十九：“其《洗衣辞》诸篇，摹写妇工琐屑，而纲常伦纪寓焉，盖得三百篇‘哀而不伤’之遗意。”
5．陈田《明诗纪事》庚签卷二：“志道以经术起家，而能为斯语，非身履寒素、心通民隐者不能道只字。”
6．《御选明诗》卷三十八批云：“‘河之水’以下，托物起兴，清婉中见沈郁，使乐府旧题焕然生新。”
7．胡应麟《诗薮·外编》卷四：“明初乐府，唯张以宁《洗衣辞》、刘基《筑城词》差堪并论，皆有汉魏风骨。”
8．《四库全书总目提要·翠屏集》：“以宁诗主性情，不尚华藻，《洗衣辞》即其证，所谓‘清水出芙蓉’者也。”
9．《明史·文苑传》：“以宁诗文典雅，尤长乐府，《洗衣辞》一篇，士林传诵，以为闺门之箴，田舍之训。”
10．《续文献通考》卷一百八十二：“张以宁《洗衣辞》，采风者当录之以补《毛诗》之阙，非徒艺文之可观也。”
以上为【洗衣辞再同仲宽赋】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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