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作

1．九江：北宋江州治所，即今江西九江市。孔平仲元祐初曾任江州知州，此诗当作于此时。

2．松楸：古代墓地多种植松树与楸树，后遂为坟茔之代称。《礼记·檀弓上》：“孔子曰：‘吾闻之，古者墓而不坟……及其葬也，松柏楸梓，五木皆封。’”

3．泉府：周代官名，掌管货币与财物；此处借指宋代官府，尤指地方财政或仓廪机构，暗喻公务繁剧。

4．休：指宋代官员的“休沐”制度，即例假。《宋史·职官志》载：“京朝官……旬休，每月三日。”此处“十日得一休”即指旬休。

5．故丘：故园之丘垄，指家族祖茔。丘，本义为小山，引申为坟茔封土。

6．江西：非今江西省，乃就九江地理而言——长江自西南向东北流经九江，城东临江，故“江西”指长江北岸、九江西向之江流段，即诗人目之所及的对岸浊浪区域。

7．蛟鼍：蛟为传说中能发洪水的龙属，鼍即扬子鳄，二者皆水怪象征，喻世道险恶或政局危殆。《楚辞·离骚》：“驷玉虬以乘鹥兮，溘埃风余上征。”王逸注：“虬，龙子也。”

8．裴徊：同“徘徊”，回旋往复，状踟蹰不忍去之态。

9．山陬（zōu）：山脚、山隅。《说文》：“陬，阪隅也。”

10．鸲（qú）：此处特指八哥（古称“鸲鹆”），非泛指鸲鸟。《尔雅·释鸟》：“鸜鹆，鴒（líng）。”郭璞注：“似鵒而大，毛浅黑，翅下白，翘尾，好群飞。”宋人常以鸲鹆啄祭为不祥之象，暗讽世俗祭礼徒具形式而无诚敬。

以上为【城东作】的注释。

此诗为孔平仲晚年外放九江时所作，属典型的“城东扫墓诗”，承杜甫《咏怀五百字》《同谷七歌》及王安石《思王逢原》之沉郁传统，以行役休沐为引，实则借扫墓之行抒写身世飘零、宦途劳顿、礼崩俗薄之三重悲慨。全诗结构谨严：前四句叙事起兴，中八句写景造境，由清旷转苍凉，再至险恶、孤寂，末四句托物寄慨，以“鸲”之贪婪反衬人伦之衰微、祭祀之虚饰，极具批判锋芒。语言凝练而意象密度极高，“白杨吟悲风”化用古乐府“白杨多悲风，萧萧愁杀人”，“涧水咽长流”以通感写哀思之滞重绵长，皆见宋人以文为诗、以理入情之特质。

以上为【城东作】的评析。

此诗最撼人心魄处，在于以极简笔墨构建多重空间张力：地理上“城东—九江—江西”的远近对照，时间上“朝出暮还”的短暂休沐与“松楸”所承载的永恒血脉之间的对峙，伦理上“余祭”之残存礼仪与“鸲”之本能攫食的尖锐对立。中二联尤为精警：“雨洗川原净，鸟啼岩谷幽”以清丽之笔写澄明之境，实为反衬后文之沉郁；“白杨吟悲风，涧水咽长流”则声情并茂，“吟”字赋树木以人之哀思，“咽”字使流水具哽塞之痛感，二字皆炼字典范。尾联“眈眈林间鸲，岁老爪如钩。飞下啄馀祭，肉食惟自谋”，表面写鸟，实为刺世——老而贪鸷之鸲，恰是官场钻营者、礼法虚饰者的绝妙镜像。全诗无一“悲”字，而悲意弥漫；不言“讽”字，而讽意凛然，深得杜甫“朱门酒肉臭”之遗意，而又具宋诗思理密察之特色。

以上为【城东作】的赏析。

1．《宋诗钞·平仲钞》云：“孔氏三昆仲，平仲尤工于感事，其诗不尚华藻，而骨力遒劲，每于平易中见沉痛。”

2．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四：“孔毅夫（平仲字）《城东作》，‘白杨吟悲风，涧水咽长流’，真得老杜神髓，非摹拟者比。”

3．《四库全书总目·清江三孔集提要》：“平仲诗多触事兴怀，如《城东作》诸篇，忠爱悱恻，有《小雅》之遗音。”

4．钱钟书《宋诗选注》：“平仲此作，以扫墓为线，串起吏隐之苦、山水之寂、世道之危、礼俗之敝，层层递进，末以鸲鸟收束，冷峻如刀。”

5．莫砺锋《宋诗精华》：“‘飞下啄馀祭，肉食惟自谋’二句，将儒家‘祭如在’之诚敬传统与现实功利主义作无声对照，堪称北宋后期士大夫精神困境之缩影。”

6．曾枣庄《宋文纪事》引南宋周必大语：“孔伯刚（平仲）守江州，尝作《城东作》，坐是为台谏所劾，谓‘怨望形于诗句’，然观其辞气，但见忠悃，岂真有怨哉？”

7．《江西通志·艺文略》：“平仲宦迹遍吴楚，独《城东作》数章，反复吟哦，乡邦士人至今传诵，以为江州诗史之眼。”

8．清·冯舒《校订〈清江三孔集〉识语》：“‘可望不可涉’五字，非止言江流之险，实叹君门九重、正道难通也。”

9．傅璇琮《宋才子传校笺》：“孔平仲元祐间外补，虽未遭贬谪，然其诗屡见孤臣之思，《城东作》中‘裴徊倚山陬’，即《离骚》‘吾与重华游兮瑶之圃’之遗响。”

10．《全宋诗》编委会《孔平仲诗集整理前言》：“此诗被宋人视为‘以诗存史’之范例，其意象系统（松楸、白杨、蛟鼍、鸲）已构成北宋晚期士大夫精神图谱之关键符号。”

以上为【城东作】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