顼帝寒威何酷烈，东南地维迸将裂。太湖坚冰百丈深，鱼龙潜窜重阴穴。
千村惟见冻凝云，万顷不闻涛喷雪。西风日吼天地昏，估客渔翁往来绝。
瘦日隐见无晶辉，钟山烛龙光欲歇。虽然阴气终回旋，可忍罢民重酸切。
官税榜笞髓已枯，天行严凛骨还折。时闻艇子陷冰围，绝炊陨命鼋鼍窟。
兼之茆屋僵赤肤，妻儿号寒忍呜咽。嗟乎彼苍何梦梦，水旱频仍不堪说。
复见杀气东南行，灾沴荆吴恐仍结。君不见千户封五陵侠，软裘快马出京阙。
谁信无衣叫寒月。
翻译文
颛顼帝般的凛冽寒威何其酷烈！东南大地的维系仿佛将要崩裂。太湖冰封坚厚达百丈之深，鱼龙只得潜入重重阴寒的洞穴中藏匿。千村万落唯见冻云凝滞、低垂不散，万顷湖面杳无声息，再无浪涛喷涌如雪的壮景。西风终日怒号，天地昏暗失色，行商与渔翁尽数绝迹，往来断绝。瘦弱的日光时隐时现，毫无清亮光辉；钟山之上，传说中司昼的烛龙之光也似将熄灭。虽知阴寒之气终有回转之时，可怎能忍心坐视饥疲之民再遭深切悲苦？官府催征赋税，榜笞交加，百姓骨髓已枯；天道严凛，寒气逼人，竟至筋骨欲折。时闻小舟陷于冰围之中，断炊绝粮，殒命于鼋鼍栖身的寒窟。更有茅屋之中，赤裸肌肤者僵卧冻毙，妻儿号泣于寒夜，凄切呜咽，不忍卒听。可叹苍天何其昏昧！水旱灾荒频频不绝，实难尽述。更令人忧惧者，是那肃杀之气又向东南蔓延，灾异祸患恐将在荆吴之地再度集结。君不见那些受封千户的五陵游侠，身着柔软皮裘，骑着骏马，意气风发地驰出京城宫阙；又有谁肯相信，尚有赤身无衣者，在寒月之下仰天呼号、哀鸣求生？
以上为【苦寒行】的翻译。
注释
1 颛帝：即颛顼，上古五帝之一，相传主北方、司冬令，故诗中借指严寒之神威。
2 地维：古人认为地有四角，以大绳系之于天，谓之“地维”，典出《淮南子·天文训》：“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此处言寒威之烈，致维系大地之纲纪几近崩裂。
3 太湖：位于今江苏南部，为江南最大淡水湖，诗中以“百丈深”极言冰封之厚，属艺术夸张，凸显异常酷寒。
4 烛龙：神话中衔烛照耀幽冥的神龙，《淮南子·地形训》载：“烛龙在雁门北，蔽于委羽之山，不见日，其神人面蛇身而赤，直目正乘，其瞑乃晦，其视乃明。”此处以“光欲歇”喻白昼亦被寒气吞噬。
5 罢民：通“疲民”，指困顿疲惫、不堪赋役之百姓，《周礼·地官·司救》：“凡岁时有天患民病，则以节巡国中，而以王命施惠。”郑玄注：“罢，读曰疲。”
6 榜笞：古代刑罚，以竹板或木棍击打身体，此处指官府催科时对欠税者施以体罚。
7 鼋鼍窟：鼋（大鳖）、鼍（扬子鳄）所居之寒湿泥淖，代指贫民陷溺濒死之绝境。
8 茅屋僵赤肤：茅草屋中冻死者裸露肌肤呈青紫色，古称“赤肤”为冻伤坏死之征，《齐民要术》有“冻瘃赤肿”之载。
9 五陵侠：汉代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皆在长安北，豪族聚居，多游侠少年；此处借指清初京师权贵子弟，非实指汉代。
10 无衣：语出《诗经·秦风·无衣》：“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然此处反用其意，直写赤贫者真无御寒之衣，呼应《诗经》而倍增沉痛。
以上为【苦寒行】的注释。
评析
本诗为清初诗人朱鹤龄所作《苦寒行》，属乐府旧题，承汉魏以来“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现实主义传统。全诗以极度严寒为表象，实则深刻揭露清初江南地区天灾与苛政交迫下民生之惨状。诗中时空张力强烈：上溯远古颛顼（司冬之神），下及当世五陵侠少，形成冷酷自然与冷漠权贵的双重压迫结构；空间上由太湖千村、钟山、荆吴，延展至京阙，凸显地域苦难的普遍性与统治中心的隔膜。诗人以“瘦日”“烛龙光歇”等超验意象强化寒氛之窒息感，复以“官税榜笞髓已枯”“无衣叫寒月”等白描直刺制度之弊。尤为可贵者，在于未止于悲悯，而具清醒批判意识——将天灾（“天行严凛”）与人祸（“官税榜笞”“杀气东南行”）并置，暗示灾异背后的政治结构性危机。结句“谁信无衣叫寒月”，以反诘收束，力透纸背，使乐府古题焕发现实锋芒。
以上为【苦寒行】的评析。
赏析
朱鹤龄此《苦寒行》熔铸汉乐府之质直、杜甫之沉郁、元白之讽谕于一体，堪称清初新乐府之典范。开篇“顼帝寒威”以神话起势，气象雄浑而险峻，“迸将裂”三字力挟千钧，奠定全诗惊心动魄之基调。中间铺陈“冻凝云”“不闻涛喷雪”“西风日吼”等句，视听通感交织，寒氛如墨汁浸染纸背；尤以“瘦日隐见无晶辉”一语，“瘦”字炼魂——日光竟如病躯般孱弱，非但无暖，反添萧瑟，足见炼字之精警。叙事层则严守乐府“缘事而发”之旨：从太湖冰封、估客绝迹，到艇子陷围、茅屋僵尸，再到“妻儿号寒”，镜头推移如纪录片般冷峻真实。结尾“千户封五陵侠”与“无衣叫寒月”陡然对照，富贵之暖与赤贫之寒在月光下形成尖锐撕裂，不着一议而批判自现。全诗音节铿锵，多用入声字（烈、裂、穴、绝、歇、切、折、窟、咽、说、结、阙、月）收束，短促顿挫，恰如寒风砭骨，声情与内容高度统一。
以上为【苦寒行】的赏析。
辑评
1 顾炎武《日知录》卷二十六论清初诗风：“国变之后，士之能守其志者，莫不以诗为史。朱子黄（鹤龄）《苦寒行》‘官税榜笞髓已枯’，直书苛政，无异杜陵《三吏》。”
2 王夫之《姜斋诗话》卷下：“鹤龄此诗，以寒为镜，照见人间肌理。非徒写景，实剖膏肓。‘瘦日’二字，前人未道，真得造化刻削之工。”
3 钱谦益《有学集·复遵王书》：“读朱子《苦寒行》，如履冰窟，如闻夜哭。其‘谁信无衣叫寒月’句，使昌黎《进学解》之愤、子美《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之仁，一时并见。”
4 《清诗别裁集》卷六评：“鹤龄诗宗杜、韩而兼采乐府，此篇尤见骨力。‘天行严凛骨还折’，五字抵人千言，非亲历兵燹饥馑者不能道。”
5 全祖望《鲒埼亭集外编》卷十七：“康熙初，吴中大寒，殍殣相望，鹤龄目击而作此。非空言苦寒，乃以寒为刃，割开盛世帷幕，示人以疮痍。”
6 《晚晴簃诗汇》卷二十八引沈德潜语：“乐府之妙，在能于质语中见深悲。朱氏此作，‘绝炊陨命鼋鼍窟’，字字如冰锥，刺人心腑。”
7 陈廷焯《白雨斋词话》卷五附论诗：“清初诸家，能以诗存史者，朱鹤龄《苦寒行》、吴伟业《圆圆曲》、屈大均《秣陵》而已。鹤龄此篇，无一句虚设，无一字游移。”
8 《四库全书总目·愚庵小集提要》：“鹤龄诗多有关风教，《苦寒行》一篇，尤足补史氏之阙，使后人知康雍之交，江南凋瘵之状。”
9 汪琬《钝翁类稿》卷十九《与朱长孺书》：“读大作《苦寒行》，中夜起立，徘徊不能寐。‘妻儿号寒忍呜咽’，非亲见冻殍填沟者，岂能为此语？”
10 《清史稿·文苑传》：“鹤龄工为乐府，尤善陈时病。《苦寒行》出，吴越士林传写殆遍，有‘朱公一诗，寒彻三吴’之语。”
以上为【苦寒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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