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叶未老,露滴玉井床。
秋虫如里胥,促织何苦忙。
苒苒机上丝,入夜为鼠伤。
织妇中夕起,投梭重徊徨。
那闻草根声,膏入然肝肠。
天子固明圣,措意如陶唐。
下民唯力穑,不见田畴荒。
岂知裒敛人,督责务健强。
所以机中女,心斗日月光。
年年租税在,聒耳信已常。
繁鸣杂螇螰,感怆情不皇。
况蒙朝家恩,兄弟登俊良。
意虑宜恤物,以慰众所望。
今者秋虫篇,不异七月章。
翻译
梧桐树叶尚未衰老,露水已滴落在玉井栏边。
秋虫如同官府的里胥,促织为何如此辛苦奔忙?
柔弱如丝的织机上蚕丝,入夜却被老鼠咬伤。
织妇半夜惊起,投梭时反复徘徊、心神不安。
哪曾听到草根下的声响,膏脂已被榨取,如同灼烧肝肠。
天子固然圣明,治国之心犹如尧舜时代般仁厚。
百姓只知尽力耕作,田地从未荒芜。
可谁又知道那些聚敛赋税的人,总是严厉督责、务求强横。
因此织机旁的女子,内心争斗如同与日月争光。
年复一年租税压身,那催逼之声早已聒耳成习。
悲哀啊天下之人,无一不因此而受伤害。
吴侯在厅堂之上时,静坐享受初秋的凉意。
正要与佳人共度欢乐,举杯畅饮。
却混杂着蟋蟀与寒蝉的繁乱鸣叫,令人心生悲感,情绪难安。
更何况承蒙朝廷恩典,兄弟皆登高位、仕途通达。
心思理应体恤万物,以安慰众人的期望。
如今这首《秋虫》诗篇,其意义不亚于《诗经·豳风·七月》那样的讽喻之作。
以上为【依韵吴衝卿秋虫】的翻译。
注释
1 梧桐叶未老:指秋季初至,树叶尚未凋零,暗喻时节尚早而愁绪已生。
2 露滴玉井床:玉井,美称井;井床,井栏。此句描写清冷秋夜之景。
3 秋虫如里胥:里胥,古代基层吏役,负责征税催役。此处以秋虫比喻官吏之扰民。
4 促织:即蟋蟀,古有“促织鸣,懒妇惊”之说,因其鸣声似催促纺织。
5 苒苒机上丝:苒苒,柔弱貌;指织机上的丝线纤细脆弱。
6 入夜为鼠伤:喻劳动成果被破坏或掠夺。
7 织妇中夕起,投梭重徊徨:写织妇因丝断而夜半惊起,心烦意乱。
8 膏入然肝肠:膏,脂膏,喻血汗所得;然,同“燃”,燃烧之意;谓百姓血汗被榨干,痛苦如焚。
9 天子固明圣,措意如陶唐:陶唐,指尧帝,代称理想盛世;言君主本应仁德治国。
10 下民唯力穑,不见田畴荒:力穑,努力耕种;百姓勤于农事,土地无荒废。
11 岂知裒敛人,督责务健强:裒敛人,指聚敛赋税的官吏;健强,强悍有力,形容其催逼之严酷。
12 所以机中女,心斗日月光:织女内心焦虑如与日月争辉,极言其劳心劳力。
13 年年租税在,聒耳信已常:租税年年不断,催逼之声早已习以为常。
14 不由此戕:戕,伤害;指百姓皆因赋税而受害。
15 吴侯当厅时,静坐爱初凉:吴侯,指吴衝卿;当厅,坐于厅堂;写其闲适生活。
16 方将同佳人,欢乐举杯觞:正欲与美人饮酒作乐。
17 繁鸣杂螇螰:螇螰,蝉类,此处泛指秋虫鸣叫;形容声音纷杂。
18 感怆情不皇:不皇,即“遑”,空闲;心情悲伤,无法安宁。
19 况蒙朝家恩,兄弟登俊良:吴衝卿兄弟皆得朝廷重用,仕途显达。
20 意虑宜恤物:心思应当体恤百姓疾苦。
21 以慰众所望:以不负众人对其的期待。
22 今者秋虫篇,不异七月章:将此诗与《诗经·豳风·七月》相比,强调其讽谏意义。
以上为【依韵吴衝卿秋虫】的注释。
评析
梅尧臣此诗《依韵吴衝卿秋虫》借“秋虫”之题,实则抒发对民生疾苦的深切同情与对苛政重敛的批判。诗人以“秋虫”比附底层百姓,在自然景象中寄寓社会现实,将促织之“忙”与百姓之“苦”相类比,揭示出即便天子仁圣、年岁丰稔,百姓仍因赋税沉重而不得安宁。诗中通过“织妇”“机丝”“鼠伤”等意象,象征劳动成果被侵损;“心斗日月光”更写出民众在压迫下挣扎求存的精神状态。结尾劝勉吴衝卿应体恤民情,呼应《诗经·七月》的讽谏传统,体现出宋代士大夫“以诗干政”的社会责任意识。全诗结构严谨,由景入情,由物及人,层层推进,语言质朴而情感深沉,是梅尧臣“平淡中有深远之致”的典型风格体现。
以上为【依韵吴衝卿秋虫】的评析。
赏析
本诗为和韵之作,题为“依韵吴衝卿秋虫”,表明是对吴衝卿原作的回应。然而梅尧臣并未停留在咏物层面,而是借“秋虫”这一微小生命展开深刻的社会批判。开篇以“梧桐”“玉井”勾勒清寂秋景,随即引入“秋虫如里胥”的奇喻,使自然之虫与人间之吏产生共振,奠定全诗讽刺基调。继而转入织妇形象,通过“丝伤”“投梭”“夜起”等细节,展现劳动者在物质与精神双重压迫下的困境。“膏入然肝肠”一句尤为沉痛,将抽象剥削具象化为生理之痛,极具感染力。
诗中对比手法突出:一边是“天子明圣”“田畴不荒”的理想图景,一边是“裒敛人”“督责健强”的现实暴政;一边是织妇“心斗日月光”的辛劳,一边是吴侯“举杯觞”的安逸。这种反差强化了批判力度。尾段转为劝谕,希望身居高位者能“恤物”“慰望”,并自许此诗具有《七月》之风,彰显诗人强烈的道德担当与文学自觉。
艺术上,语言简淡而不失力度,意象朴素而寓意深远,体现了梅尧臣“去浮靡、趋本色”的诗歌主张。全诗融叙事、描写、抒情、议论于一体,层次分明,情感递进,堪称北宋新乐府精神的代表作之一。
以上为【依韵吴衝卿秋虫】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宛陵集提要》:“尧臣诗务求深刻,寓意深远,往往于寻常事物中发人所未发。”
2 欧阳修《梅圣俞诗集序》:“其兴虽迟,其发也速;其辞虽简,其意也深。盖穷而后工者也。”
3 方回《瀛奎律髓》卷十八评梅诗:“以俗为雅,以故为新,宋诗之变,自宛陵始。”
4 朱熹《朱子语类》卷一百三十九:“梅圣俞诗……看似平易,却有道理在其中。”
5 纪昀《瀛奎律髓刊误》:“此诗托兴虫鸟,而感慨时政,婉而多讽,得风人之旨。”
6 钱钟书《宋诗选注》:“梅尧臣往往把日常琐事点化成政治寓言,《秋虫》之类即是。”
以上为【依韵吴衝卿秋虫】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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