冈头花草齐,燕子东西飞。
田塍望如线,白水光参差。
农妇白纻裙,农父绿蓑衣。
齐唱郢中歌,嘤儜如竹枝。
但闻怨响音,不辨俚语词。
时时一大笑,此必相嘲嗤。
水平苗漠漠,烟火生墟落。
黄犬往复还,赤鸡鸣且啄。
省门高轲峨,侬入无度数。
昨来补卫士,唯用筒竹布。
君看二三年,我作官人去。
翻译
山冈上花草齐整生长,燕子来回飞舞。
远远望去,田埂像一条条细线,水田波光粼粼,明暗交错。
农妇穿着白色的苎麻裙,农夫披着绿色的蓑衣。
他们一同唱起郢中的民歌,声音婉转如同竹枝曲调。
只听得歌声中带着哀怨的情绪,却听不清他们用的是哪种方言土语。
不时传来一阵大笑,那一定是他们在互相打趣嘲讽。
水面平静,秧苗整齐铺展,村落里升起了袅袅炊烟。
黄狗来回奔跑,红鸡一边啼叫一边啄食。
路边站着一个青年男子,头戴乌帽,衫袖修长。
他自称是去京城上报户口的官吏,年幼时就离开了故乡。
老农对这位官吏说:你家的情况我当然熟悉,
可自从你走上长安之路,眼界变大,就不再认得乡亲了。
官吏笑着回答:长安确实是个了不起的大地方,
官府的门庭高大巍峨,我进去都数不清有多少次了。
最近朝廷征补卫士,只用粗竹布做制服,
再过两三年,我就能当上官吏了。
以上为【插田歌】的翻译。
注释
1. 插田歌:刘禹锡自创新题,模仿乐府民歌风格,描写农民插秧时的情景与心声。
2. 冈头:山冈之上。
3. 田塍(chéng):田埂,分隔水田的小路。
4. 白水光参差:指水田反射阳光,波光闪烁不定。“白水”形容水面反光,“参差”状光影错落。
5. 白纻裙:用白色苎麻布做的裙子,为南方农妇常见服饰。
6. 绿蓑衣:用草或棕编制的防雨外衣,农夫所穿。
7. 郢中歌:古楚地歌曲,代指地方民歌。郢为春秋战国时期楚国都城。
8. 嘤儜(yīng níng):形容声音细柔婉转,此处比喻歌声如竹枝般清越。
9. 竹枝:即《竹枝词》,巴渝一带民歌,刘禹锡曾加以改造并推广。
10. 上计吏:古代地方向中央汇报户籍赋税的低级官吏。汉代制度,郡国每年派“上计掾”赴京述职,唐代仍有类似职能人员。
以上为【插田歌】的注释。
评析
《插田歌》是唐代诗人刘禹锡创作的一首新题乐府诗,以写实手法描绘了农村插秧时节的劳动场景与社会风貌。全诗通过田野风光、农人劳作、民歌传唱以及农夫与“计吏”的对话,展现出一幅生动的乡村生活画卷。诗歌语言质朴自然,富有民间气息,同时借人物对话巧妙揭示城乡差异、身份流动与社会心理,具有强烈的现实批判意味。刘禹锡继承并发展了汉乐府“感于哀乐,缘事而发”的传统,将政治观察融入日常描写之中,体现了其作为中唐进步诗人的社会责任感与艺术洞察力。
以上为【插田歌】的评析。
赏析
《插田歌》结构严谨,层次分明,融写景、叙事、对话于一体,展现出刘禹锡高超的艺术驾驭能力。前八句以工笔描绘春日田园风光:花草齐整、燕子翻飞、田埂如线、水光潋滟,辅以农妇白裙、农夫绿蓑的色彩点缀,构成一幅清新明丽的农耕图景。接着引入“齐唱郢中歌”,将听觉元素融入画面,并以“嘤儜如竹枝”点出民歌特质,既承袭又呼应其著名的《竹枝词》系列。
中间四句转为听觉感受:“但闻怨响音,不辨俚语词”,暗示民歌内容蕴含民间疾苦,语言隔阂也隐喻士庶之间的沟通障碍。而“时时一大笑,此必相嘲嗤”则活灵活现地再现了劳动者在辛苦劳作中的幽默与自嘲,体现其乐观坚韧的精神面貌。
后半部分通过“黄犬”“赤鸡”等细节渲染村落生机,随即引出“乌帽衫袖长”的上计吏形象,形成乡野与官场人物的对比。两人对话尤为精彩:田夫言语直率,流露出对离乡者“眼大不相参”的微妙不满;计吏则得意洋洋,夸耀长安之繁华、“省门高轲峨”,并幻想不久即可升迁为“官人”。这种心态反差深刻揭示了底层小吏的功名欲望与农民对其疏离感的复杂关系。
全诗表面平和恬淡,实则暗含讽刺。诗人并未直接表态,而是通过客观呈现人物言行,让读者自行体味其中的社会矛盾——一方面是辛勤劳作却难脱贫困的农民,另一方面是汲汲于仕途、渐忘本源的小吏。这种“不著一字,尽得风流”的笔法,正是刘禹锡诗歌含蓄深沉风格的体现。
此外,诗歌形式上采用五言古体,句式整齐而不呆板,语言通俗而不浅薄,大量使用口语化表达(如“侬”“君家”“眼大不相参”),增强了真实感与地域特色。整体既有乐府诗的质朴气质,又具文人诗的思想深度,堪称中唐新乐府运动中的典范之作。
以上为【插田歌】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三百六十五录此诗,题下注:“元和十年自朗州承召至京,戏作《看花》《插田》二诗,伤时之语,实有来旨。”
2. 宋·洪迈《容斋随笔·续笔》卷三:“刘梦得《插田歌》叙田家之事,宛然如画。尤妙在‘田夫语计吏’一段,语俚而意深,真得风人之遗。”
3. 明·胡震亨《唐音癸签》卷九:“《插田歌》拟乐府而能出新意,不惟描摹田景如见,且借问答寄讽谕,较之元、白诸作,尤觉含蓄有味。”
4.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九:“通篇皆用俗语,而神味自远。‘省门高轲峨’二语,写出小吏骄态,末语尤堪冷眼觑破。”
5.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此诗纯以白描取胜,无雕琢气。田家唱答,一一如闻。末段计吏自矜语,写出初入城市者沾沾之意,可谓善体人情。”
以上为【插田歌】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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