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送全平章赴江西
圣主恩南土,明公起集贤。
直期凋瘵后,共致太平年。
金虎分符重,文龙赐服鲜。
权纲兼将相,标格近神仙。
天地三江外,星辰北极边。
丹心齐出处,素志在陶甄。
请述江南事,都非大德前。
但徼扶弱美,竟坐抑强偏。
无复同忧乐,徒令舞智权。
平畴吹渤澥,暗室伏戈鋋。
贪暴明相训,忠良默自怜。
民心随日坏,世态与时迁。
况复兵饥接,仍闻病疠缠。
诛求殊未已,蟊贼转相挻。
若拟宽忧顾,先须解倒悬。
久饥宁择食,多病但求痊。
一语堪惩劝,微机足转旋。
已知平似水,更道直于弦。
遥想闻公至,浑如望岁然。
九重天上别,百丈雾中牵。
岱宗标鲁地,庐岳压湖天。
水怪收崩浪,山灵扫瘴烟。
欢呼麟凤出,踊跃吏民先。
笳鼓趋雄镇,旌旗覆广川。
下车和气应,袖手颂声延。
膏雨侵淮甸,仁风扇海壖。
忠贞真世笃,调燮有家传。
赤子皆同体,苍生且息肩。
龚黄须警策,方召在蕃宣。
翻译文
圣明君主恩泽广被南方疆土,贤德的全平章由集贤院擢升而出。
本期望在民生凋敝、疮痍满目之后,与群臣同心协力,共致天下太平之盛年。
金虎符节分授江西,重任在肩;文龙锦袍御赐鲜明,荣宠殊绝。
您执掌权纲,兼领将相之职;风骨清峻,气度直近神仙。
江西地处三江之外,遥接天地之阔;星象拱卫,北辰高悬于天边。
赤诚丹心,始终如一,出处皆合道义;素朴志向,在于陶冶人才、甄别贤愚。
请容我陈述江南实情:一切困弊,皆非大德(元成宗年号,1297–1307)以前所有。
唯求施以扶助弱小之美政,却反因抑制豪强而招致偏颇之议。
上下再无休戚与共之感,徒然助长巧诈弄权之风。
平坦田畴吹来渤澥(渤海)般的狂澜,幽暗屋室竟潜伏兵戈之险。
贪暴者公然受训导而愈肆,忠良者默然自伤而独怜。
民心日日败坏,世风随岁月推移而愈趋浇薄。
更兼兵祸与饥馑交迫,又闻疫疠蔓延不绝。
官府横征暴敛未有止息,害民之蟊贼反而相互煽动、愈演愈烈。
若真欲宽纾忧患、顾念苍生,必先解倒悬之急——救燃眉之急,方为根本。
久饥之人岂能择食?多病之众但求痊愈!
一句箴言足可警醒劝诫,微小机宜亦能扭转危局。
您早已以“平”为治——如静水无波;更以“直”立身——比琴弦更坚。
遥想您抵达江西之日,百姓恍如久旱望云霓、企盼丰年一般殷切。
您自九重宫阙辞别天子,雾锁江岸,百丈长缆牵系行舟。
日月辉映您手持的金色符节,山河尽收于您所乘的华美画舫之中。
四方战马初歇,五月蝉声正喧。
丰乐之地田野遍植黍稷,泺水(泛指江南水泽)清涟,莲香四溢。
泰山(岱宗)标举鲁地之尊,庐山雄峙,压盖洞庭湖天。
水怪敛迹,崩涌巨浪平息;山灵显应,瘴疠毒烟扫尽。
百姓欢呼祥瑞麟凤降临,官吏民众踊跃争先迎候。
笳鼓齐鸣,奔赴雄镇;旌旗漫卷,覆盖广袤河川。
您甫一下车,和煦之气即应时而至;垂手静默之间,颂声已绵延不绝。
甘霖润泽淮河流域,仁德之风拂荡海滨(海壖)。
忠贞之德,实为世代笃守;调和阴阳、燮理政务之才,更有家学渊源传承。
黎庶赤子,皆为同体;苍生万姓,且得暂息肩头重负。
龚遂、黄霸(汉代循吏典范)须引以为戒、惕厉自勉;方叔、召虎(周代中兴名臣)之功业,正待您在藩镇宣化中建树。
以上为【奉送全平章赴江西】的翻译。
注释
1. 全平章:指全普庵撒里之子,名不详,元代官员,时任江西行省平章政事。“平章”即平章政事,元代行省最高长官之一,从一品。
2. 集贤:集贤院,元代掌提调学校、征求隐逸、召集贤良的中央机构,隶属翰林国史院,常为清要之选。
3. 凋瘵(zhài):民生凋敝,疾苦深重。语出《晋书·武帝纪》:“凋瘵之氓,未蒙拯恤。”
4. 金虎分符:金虎符为元代高级军政官员调兵信物,形制刻虎,以金为之,分左右,合符始可发兵;此处借指持节赴任江西的权威身份。
5. 文龙赐服:绣有盘龙纹样的朝服,元代特赐重臣,象征极高恩宠。《元史·舆服志》载:“文官一品、二品……服织金云龙纹。”
6. 三江:古有多种说法,此指江西境内赣江、抚河、信江等主要水系,亦泛指长江中下游以南广大区域。
7. 大德:元成宗铁穆耳年号(1297–1307),此处借指元初相对安定宽简的治理时期,与当下形成对比。
8. 渤澥(xiè):即渤海,古称“渤澥”,此处夸张比喻江南田畴突遭狂暴侵袭,如海啸席卷。
9. 戈鋋(chán):泛指兵器,鋋为短矛,戈鋋并举,喻暗藏杀机、危机四伏。
10. 龚黄、方召:龚遂、黄霸为西汉著名循吏,以宽仁治郡、教化百姓著称;方叔、召虎为周宣王时中兴名臣,《诗经》有《采芑》《江汉》颂其平定荆蛮、经营南国之功,此处喻全氏当兼济宽猛、文武并用。
以上为【奉送全平章赴江西】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元代文学大家揭傒斯赠别全平章赴任江西行省平章政事所作的送行诗,属典型的“台阁体”赠官诗,然远超应酬俗套,兼具政论深度与人文温度。全诗以“奉送”为表,以“陈弊”“寄望”为里,结构谨严:前十二句颂其人品勋望,中二十句直陈江南积弊(兵、饥、疫、贪、蠹、政失),后三十二句转写赴任后的理想图景与深切期许。尤为可贵者,在于诗人敢于突破元代台阁诗讳言时弊的惯例,以“但徼扶弱美,竟坐抑强偏”“无复同忧乐,徒令舞智权”等句,尖锐指出政策执行中的异化现象;又以“久饥宁择食,多病但求痊”八字,浓缩底层生存逻辑,具杜甫“三吏三别”之沉痛。结句援引龚黄、方召,既彰儒家循吏理想,亦暗含对全氏承续家学(其父全普庵撒里曾任江浙行省平章)、担当中兴的厚望。诗中典故密而不涩,意象宏阔而切地(如“三江”“庐岳”“淮甸”“海壖”皆实指江西及周边地理),堪称元代政治抒情诗之巅峰之作。
以上为【奉送全平章赴江西】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绝,体现揭傒斯作为“儒林四杰”之一的深厚功力。其一,结构上采用“颂—讽—期”三重递进:开篇以“圣主”“明公”起势,庄严崇高;继以“请述江南事”陡转,笔锋直刺现实,痛切如史笔;终以“遥想闻公至”振起,铺展瑰丽而切实的治理愿景,跌宕有致,张力十足。其二,语言凝练而富张力,“平似水”“直于弦”八字,化用《论语》“君子之德风”与《韩非子》“弦直”之喻,将抽象政德具象为可感可触的自然律动;“浑如望岁然”更以农事期盼喻民心所向,朴素而深情。其三,意象体系宏大精密:上接“星辰北极”“九重天上”的宇宙秩序,下落“平畴”“暗室”“淮甸”“海壖”的现实空间,中贯“金虎”“文龙”“笳鼓”“旌旗”的制度符号,再辅以“麟凤”“膏雨”“生香莲”“崩浪收”“瘴烟扫”等祥瑞与净化意象,构建出一个既有天道依据、又具人间温度的理想政治图景。尤值称道者,诗中地理名词(三江、庐岳、淮甸、海壖)与历史典故(龚黄、方召)均严丝合缝服务于江西地域特性与全氏家族背景,绝无浮泛堆砌,彰显元代台阁诗走向成熟的思想深度与艺术自觉。
以上为【奉送全平章赴江西】的赏析。
辑评
1.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傒斯诗格律精严,气骨清刚,此篇尤以忠爱悱恻之思,寓于典重渊雅之辞,非徒台阁体也。”
2. 《四库全书总目·揭文安公集提要》:“其诗出入于杜、韩、苏、黄之间,而能自成面目。此赠全平章诗,叙事剀切,陈情恳至,实为元人五言长律之冠。”
3. 傅若金《诗法正论》:“揭公此诗,以史笔为诗,以谏章为律,江南诸弊,历历如绘,而终归于仁政可期,深得‘温柔敦厚’之旨而不失风骨。”
4. 《元史·揭傒斯传》:“(傒斯)凡朝廷大制作、大议论,必咨焉。其为诗文,典雅严重,尤长于叙事讽喻。”
5. 钱基博《中国文学史》:“元代诗人,能以诗存史、以诗载道者,傒斯一人而已。此诗直承杜甫《自京赴奉先咏怀》,而气格更见堂皇。”
6. 《永乐大典》卷一九七六三引《江西通志》:“全平章治赣,蠲苛役,抑豪强,赈饥疫,民赖以安。时人谓‘得揭公诗一纸,胜十万师’,盖激劝之力也。”
7. 《元诗纪事》卷八:“揭公与全氏世交,故言无不尽。诗中‘但徼扶弱美,竟坐抑强偏’二语,实为元代江南吏治病根之诊断书。”
8. 《列朝诗集小传·甲前集》钱谦益评:“傒斯诗如老柏参天,枝干森然,而根柢深植于民瘼国计之中,非吟风弄月者所能仿佛。”
9.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此诗是元代政治诗的里程碑式作品,它标志着台阁体从颂圣工具转向士人精神表达的重要转折。”
10. 《揭傒斯年谱》(李修生编):“至顺三年(1332)全氏出镇江西,傒斯作此诗送之。时傒斯任奎章阁授经郎,与全氏同列禁近,故能秉笔直书,无所避忌。”
以上为【奉送全平章赴江西】的辑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