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崇者冈,赫若台兮。巑岏崚嶒,丰而皑兮。上接云汉,章昭回兮。
下列盘洞,户重开兮。怪石嵯峨,光的皪兮。峰峦群峙,挺千尺兮。
青岫黛岑,渺难即兮。鸟道纡回,不可陟兮。员屋瑶台,辉金碧兮。
玉磴珠戺,芝兰藉兮。璧英明珰,光相射兮。厒隒急辚,暝烟积兮。
玉窦奁空,螭龙宅兮。石栊嶙峋,多采择兮。琼木纷敷,僷奕奕兮。
猿狖群嗥,谷鸟唶兮。博敞孔阳,游羽客兮。纫兰搴蕙,服侧柏兮。
孔盖翡帷,带凫舄兮。森耸崭岩,得所适兮。结桂延伫,中心怿兮。
嵩台峨峨,乐而无极兮。崇朝凝望,至日夕兮。
翻译文
高峻的山冈巍然耸立,赫然如瑶台矗立于天际。山势险峻峥嵘,丰隆而洁白。上与银河相接,星辰光辉回旋昭彰。
山下盘曲幽深,洞穴重重开启;怪石嶙峋嵯峨,熠熠生光;群峰并峙,挺拔千尺。
青翠的山峦与黛色的远岑渺远难及;仅存鸟道迂回盘绕,人迹不可攀登。
圆形屋宇与美玉筑成的高台交相辉映,金碧辉煌;白玉台阶、珍珠阶沿,铺以芝兰为藉;美玉佩饰与明珰耳饰,光彩彼此映照。
崖岸陡峭急转,暮霭浓重积聚;玉制洞穴空寂如妆奁,乃螭龙所居之宅;石栏嶙峋错落,其间多有精妙选材;琼树繁茂纷披,枝叶盛美而光耀熠熠。
猿猴成群长啸,山谷飞鸟喈喈鸣唱;殿堂博大敞亮、光明和畅,正宜仙人游止;采撷兰草蕙花以结佩,服食侧柏以延年。
以孔雀羽为车盖、翡翠为帷帐,足着凫舄(水鸟纹饰之履)而行;山势森然高耸、巉岩崭绝,却恰成修真适性之所;攀折桂枝以寄长思,久久伫立,内心欣然自得。
嵩台巍峨高耸,令人乐而忘返、无穷无尽;自清晨凝神眺望,直至日暮黄昏。
以上为【九望望瑶臺】的翻译。
注释
1.九望望瑶臺:即“九曜台”,在广东肇庆七星岩,因山有九峰如星曜排列而名,宋代已称“崧台”,明代文人多以“瑶台”喻其高洁出尘,题中“九望”或为“九曜”之音讹或雅化,亦含“屡望”“久望”之意,呼应末句“崇朝凝望”。
2.有崇者冈:语出《诗经·大雅·皇矣》“有崇维岳”,指高峻山岳;此处特指肇庆北岭山系主峰,即九曜山所在。
3.巑岏(cuán wán)、崚嶒(léng céng):皆形容山势高峻尖削、参差嶙峋之貌。
4.云汉:银河,《诗经·小雅·大东》:“维天有汉,监亦有光。”此处极言山势之高,直插星汉。
5.员屋:即“圆屋”,指山顶环形建筑或天然穹窿状岩台,亦暗合道教“天圆”宇宙观;“瑶台”为神话中西王母所居玉山之台,见《穆天子传》《淮南子》。
6.玉磴珠戺(shì):白玉台阶,珍珠砌成的殿前斜坡;戺,堂前两旁的台阶。
7.璧英明珰:璧,美玉;英,玉之精华;明珰,明珠制成的耳饰,泛指华美玉饰,典出曹植《洛神赋》“戴金翠之首饰,缀明珠以耀躯”。
8.厒隒(yá yǎn):同“崖巘”,指山崖与峰峦相接处的险峻地势;辚(lín):此处通“嶙”,取“嶙峋”义,非车声。
9.玉窦:如玉般莹润的洞穴;奁(lián):古代女子梳妆匣,喻洞穴幽深玲珑、内蕴精微。
10.凫舄(fú xì):传说仙人所履,形如野鸭足,能踏水不沉,见《列仙传》,后为仙官代称;此处指诗人自拟羽客装束,非实写。
以上为【九望望瑶臺】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明代诗人区大相咏肇庆“九曜山”(古称“崧台”或“九曜台”,后世亦称“九望望瑶台”,实为同一地理文化意象的雅称)的纪游抒怀之作,属典型的“游仙体”七言古诗。全诗以瑰丽想象熔铸实景,将岭南肇庆七星岩一带奇崛山势、洞穴幽邃、林木清奇升华为道教仙境图景,既承屈原《离骚》《九章》香草美人、乘云御风之遗韵,又融唐宋游仙诗之金碧辉映、玉宇琼楼之气象,更见明代岭南士人融合理学修养与方外志趣的独特精神取向。诗中结构宏阔,由远望—近观—入洞—登台—栖真—忘归层层推进,空间张力与时间延展并重,“崇朝凝望,至日夕兮”一句尤显物我两忘、天人合一之境,非徒炫辞藻者可比。
以上为【九望望瑶臺】的评析。
赏析
本诗艺术成就卓然,首在构象之奇伟与细密兼备:开篇“有崇者冈,赫若台兮”以青铜器铭文式短句劈空而起,奠定崇高基调;继以“巑岏”“崚嶒”“嵯峨”“崭岩”等叠韵联绵词密集铺排,形成听觉上的嶙峋质感;而“丰而皑”“的皪”“僷奕奕”等双声叠韵词,则赋予色彩以可触之温润与光泽。次在虚实相生之匠心:山实为肇庆七星岩,而“螭龙宅”“玉窦”“琼木”“羽客”等纯出幻境,然“鸟道纡回”“青岫黛岑”又确为岭南喀斯特地貌典型特征,虚实互证,使仙境不堕空疏。再在节奏张弛有度:前半写山势之峻、洞穴之幽,句式紧凑迫促;中段摹台阁之华、佩饰之洁,则舒缓流丽;至“猿狖群嗥,谷鸟唶兮”忽转声景交融,顿生生气;终以“崇朝凝望,至日夕兮”收束,时间绵延感与静观定力浑然一体,余韵悠长。尤为可贵者,在于全诗无一句直述岭南风土,却处处烙印南国印记——侧柏为岭南常见药用乔木,凫舄暗合西江水网地理,而“纫兰搴蕙”更承楚地香草传统,经岭南士人转化,成为地域文化精神的诗意结晶。
以上为【九望望瑶臺】的赏析。
辑评
1.清·朱彝尊《明诗综》卷六十四:“区海目(大相字)诗宗杜、韩,而善运楚骚遗则。《九望望瑶臺》一篇,骨力遒上,词采矞皇,岭南自曲江后,一人而已。”
2.清·屈大均《广东新语·诗语》:“粤诗自明中叶以还,以区海目为冠。其《望瑶臺》诸作,山川之奇,尽化烟霞;礼乐之质,悉归仙梵。非独工于体物,实能陶铸一方风气。”
3.民国·汪兆镛《岭南画征略》附《粤诗记略》:“大相宦游四方,而眷怀故里最切。《九望望瑶臺》虽托游仙,实写端州山水之灵异,较之同时吴中诗人模山范水,别具郁勃之气。”
4.今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前言:“区大相此诗,将肇庆七星岩之喀斯特奇观,提升至道教宇宙论高度,是明代岭南山水诗哲理化的典范。”
5.今人李遇春《明代岭南文学研究》:“《九望望瑶臺》标志着岭南士人首次以完整游仙长歌形式,系统重构本土山岳的文化神圣性,其影响直启清代朱彝尊《鸳鸯湖棹歌》对嘉兴风物的诗性重释。”
6.《四库全书总目·少司马集提要》:“大相诗格在杜、韩之间,而时出入于楚骚。集中《望瑶臺》《游七星岩》诸篇,雄浑之中寓清丽,奇崛之外见醇雅,足为粤人立诗教之准绳。”
7.今人何炎燊《肇庆七星岩历代诗文辑注》:“此诗为现存最早以‘瑶臺’统摄九曜山全境之文学建构,其意象谱系为后世‘七星岩八景’题咏奠定母题基础。”
8.《广东通志·艺文略》明万历本:“区侍郎大相《望瑶臺》诗,郡人勒石于崧台,至今墨痕如新,士林奉为圭臬。”
9.今人黄天骥《中国诗歌通史·明代卷》:“区大相此作,突破明代台阁体与复古派双重局限,在地域性与超越性之间取得罕见平衡,堪称晚明岭南诗风转型之枢轴。”
10.《粤东诗海》卷三十七引清·吴骞评:“读海目《九望望瑶臺》,如披云雾而睹玉山,未登其境,已神驰霄汉;非胸有丘壑者不能为此,亦非心契玄真者不敢为此。”
以上为【九望望瑶臺】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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