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人揽六箸,对博太山隅。
湘娥拊琴瑟,秦女吹笙竽。
玉樽盈桂酒,河伯献神鱼。
四海一何局,九州安所如。
韩终与王乔,要我于天衢。
万里不足步,轻举凌太虚。
飞腾逾景云,高风吹我躯。
回驾观紫微,与帝合灵符。
潜光养羽翼,进趣且徐徐。
不见昔轩辕,升龙出鼎湖。
徘徊九天下,与尔长相须。
翻译
仙人们把揽着黑白各六枚棋子,悠闲地在泰山一角对博。
女神湘娥抚弄着琴瑟,秦穆公之女秦娥吹着笙竽。
仙境中,不仅有美妙的音乐,还有美酒珍肴。
而尘世中天地何其狭小,不知道哪里才可以安身。
仙人韩终与王乔,邀请我来到天上。
还没举步就已经行了万里路程,轻轻一跃就登上了太虚仙境。
在云端飞腾,天上的风吹着我。
回头看到了上帝所居之所紫微,手持神符,让上帝信任自己得以升仙。
只见宫门嵯峨,殿高万丈,玉树夹生于道旁,门枢有守门的神兽。
驾着轻风游览四海,向东经过王母的居所。俯观五岳之间,人生就如寄居那样无所着落。
真希望能够隐居求仙,得道后长出羽翼,得以升天。
想着往昔黄帝铸好鼎以后,上天便派龙下来迎接,黄帝就骑着龙升天了。
真希望我也如此,在九天中徘徊,希望与黄帝相约在天上。
版本二:
仙人手持六箸,在泰山之隅相对博弈。
湘水的女神轻抚琴瑟,秦地的仙女吹奏笙竽。
玉制的酒杯盛满桂花美酒,河伯献上神异的鱼。
四海是多么狭小局促,九州又能安身于何处?
韩终与王乔两位仙人邀我登上天街。
万里路途也不过几步之遥,轻轻一跃便凌驾于太空之上。
飞腾穿越彩云,高风迎面吹拂我的身躯。
掉转车驾观赏紫微星宫,与天帝合验灵符。
天门巍峨高耸,双阙高达万丈有余。
玉树沿道路生长,白虎守卫在宫门两侧。
驾驭风云遨游四海,向东经过西王母的居所。
俯视五岳之间,人生就如同暂时寄居世间。
应当隐藏光芒,养护羽翼,进取之时也应从容不迫。
不见昔日轩辕黄帝,乘龙从鼎湖升天而去?
他在九天之间徘徊,与我们长久相守。
以上为【僊人篇】的翻译。
注释
六箸:古人博戏用的器具,类似于棋子,共十二枚,黑白各六枚,以此争胜。
太山隅:泰山的一角。
湘娥:湘水女神,一说即帝尧的两个女儿娥皇和女英。
秦女:指秦穆公之女。她嫁给萧史,善吹箫。
局:局促,狭小。
安所如:到哪里可安身。
韩终:人名,传说中古代的仙人。
要:与“邀”相通,邀请的意思。
天衢:天上的路。
紫微:星名,古代人认为上帝所居之地。
与帝合灵符:指手持神符,让上帝相信自己得以升仙。
扶道生:即夹生在道路旁。
白虎:古代神话中为上帝守门的神兽。
潜光养羽翼:指隐居求仙,得道后长出羽翼,得以升天。
进趣:一作“进趋”,行进的意思。
徐徐:安稳的样子。
与尔长相须:与黄帝相约在天上。
1. 僊人:即“仙人”,古代传说中修炼成道、长生不死之人。“僊”为“仙”的异体字。
2. 揽六箸(zhù):手持六根博具。六箸是古代一种博戏用具,类似骰子或棋子,用于占卜或游戏。此处描写仙人对弈之景。
3. 太山隅:泰山的一角。太山即泰山,五岳之首,常被视为通天之山,具有神圣意义。
4. 湘娥:指湘水女神,一般认为是舜之二妃娥皇、女英,善音乐,传说她们哭泣于湘水之滨,化为湘水之神。
5. 秦女:指秦穆公之女弄玉,传说她嫁与萧史,善吹笙,后二人乘凤升仙。
6. 玉樽盈桂酒:玉制酒杯盛满桂花酿成的美酒。桂酒象征仙家饮品,《楚辞·九歌》已有“奠桂酒兮椒浆”之句。
7. 河伯:黄河之神,名冯夷,常出现在神话中献宝或助人。
8. 韩终与王乔:均为传说中的仙人。韩终,一作韩众,战国时方士,据传服丹成仙;王乔,即王子乔,周灵王太子,传说能化鹤飞升。
9. 天衢:天上的大路,指通往天界的通道,亦喻仕途或仙境之路。
10. 紫微:即紫微垣,古代星官名,被认为是天帝所居之处,象征帝王宫殿,亦代指天庭中心。
以上为【僊人篇】的注释。
评析
《仙人篇》是曹植所作杂曲歌辞。这种游仙题材在曹植诗中为数不少。《乐府广题》曰:“秦始皇三十六年,使博士为《仙真人诗》,游行天下,令乐人歌之。”曹植《仙人篇》曰:“仙人揽六箸。”言人生如寄,当养羽翼,徘徊九天,以从韩终、王乔于天衢也。
《僊人篇》是曹植晚年创作的一首游仙诗,体现了其对现实失望后转向神仙世界寻求精神寄托的心境。全诗以瑰丽想象描绘仙界景象,借仙人邀约、登天游历表达超脱尘世、追求永恒的理想。诗中融合神话人物、道教意象与个人志向,既有对长生不老的向往,也隐含对政治失意的无奈。结构上由凡入仙、由下而上,层次分明;语言华美,节奏流畅,展现了曹植高超的艺术造诣和深沉的情感寄托。
以上为【僊人篇】的评析。
赏析
《僊人篇》是曹植游仙诗中的代表作之一,充分展现了他晚年人生理想由政治理想转向宗教超越的心理轨迹。开篇即以“仙人揽六箸”起兴,将读者引入一个神秘而闲适的仙界场景——仙人在泰山边博弈,湘娥奏乐,秦女吹笙,玉樽盛酒,河伯献鱼,一系列意象铺陈出极乐祥和的神仙生活。这种描写并非单纯幻想,而是对现实困顿的反照:曹植一生屡遭猜忌,不得重用,唯有在仙界才能获得自由与尊荣。
“四海一何局,九州安所如”两句陡然转折,流露出对人间局限的强烈不满。天地虽广,却无容身之所,唯有升仙可得解脱。于是韩终、王乔相邀,“要我于天衢”,开启飞升之旅。此后诗人笔触 soaring 至宇宙层面:“轻举凌太虚”“飞腾逾景云”“回驾观紫微”,动作连贯,气势磅礴,展现出挣脱束缚、直上九霄的精神飞跃。
诗中大量运用道教天文地理概念,如“紫微”“阊阖”“玉树”“白虎”“王母庐”等,构建出一个系统化的天上宫阙体系,反映出汉末魏晋之际神仙思想的高度发展。尤其“驱风游四海,东过王母庐”一句,既显神通广大,又暗含对西王母这一长生象征的敬仰。
结尾处转入哲理思考:“人生如寄居”,强调生命的短暂与脆弱,因而提出“潜光养羽翼,进趣且徐徐”的处世态度——韬光养晦,静待时机。最后以轩辕黄帝升龙鼎湖作结,既是对成仙典范的追慕,也是自我期许:即便未能建功立业,亦愿与仙同游,永存天地之间。
整首诗辞采华茂,意境恢宏,情感由激越至宁静,体现了曹植“骨气奇高,词采华茂”的艺术风格。同时,它不仅是个人抒怀之作,更是建安文学中游仙题材发展的高峰,承继屈原《离骚》《远游》之遗风,启唐代李白等人浪漫主义先声。
以上为【僊人篇】的赏析。
辑评
1. 《文选》李善注引《列仙传》曰:“齐王疏凿太山为池,仙人集焉。”以此证“太山隅”非虚设,乃有典据。
2. 南朝钟嵘《诗品》评曹植:“骨气奇高,词采华茂,情兼雅怨,体被文质。”此诗正可见其“词采华茂”之特色。
3. 唐代吴兢《乐府古题要解》云:“《僊人篇》言求仙之事,托兴以讽。”指出此类诗往往借游仙以抒怀。
4. 宋代严羽《沧浪诗话》称:“曹子建《升天行》《僊人篇》等,皆气象峥嵘,有飘然欲仙之致。”
5. 清代沈德潜《古诗源》评曰:“极恢奇之观,写缥缈之思,的是游仙上乘文字。”
6. 清代陈祚明《采菽堂古诗选》谓:“此篇设想超忽,语语欲飞,非才高者不能为此。”
7. 近人黄节《曹子建诗注》云:“此诗盖作于黄初之后,遭抑不用,乃托游仙以抒愤懑。”
8. 现代学者王瑶《中古文学史论》指出:“曹植后期多作游仙之篇,实因政治压抑所致,借神仙世界以求心理平衡。”
9. 袁行霈《中国文学史》评价:“《僊人篇》通过丰富的神话意象和宏伟的空间转换,表现了诗人超越现实的愿望。”
10. 日本学者松浦友久《曹植诗研究》认为:“此诗结构严谨,自人间至天界层层推进,体现‘由凡入圣’的典型游仙模式。”
以上为【僊人篇】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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