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冬穷天地闭，黄垆极底潜春意。茫茫忽忽有谁知，茶树枝头容色异。
黄不黄兮青不青，淡不淡兮腻不腻。梅花骤逞向南枝，轻扬浅露同儿戏。
何如茶树虽先知，蓓蕾包含浑未试。将军坚壁卷旗枪，寂然无哗鱼鸟逝。
是时陆鸿渐张人新，鼎铛无处窥其神。惟馀老秃玉川子，开口道破为先春。
乾坤至味乃在此，黄金萌蘖渐津津。幽人酷好好至骨，五碗七碗未足云。
何必中泠惠山之白水，武夷阳羡之绿尘。三吴百粤随处得，清香浮浮高兴适。
青州从事气粗豪，遁逃不敢轻唐突。纶巾鹤氅手自煎，时共烟波钓徒吃。
此意世人知不知，浩歌吴门山月白。
翻译文
岁末冬深，天地闭塞，寒气凝滞；然而黄土深处（黄垆），春之生机已悄然潜藏。这幽微的讯息茫茫惚惚，有几人能察觉？唯有茶树梢头，已显露出异样的容色。
它既不似纯黄，也不全青；既非浅淡，又非浓腻——色泽微妙难言。梅花虽也急急向南枝绽放，却只是轻扬浅露，如同儿戏般浮泛。
哪比得上茶树，虽最先感知春意，而花苞却仍 tightly 包裹、含蕴未发，浑然如初，静待其时。恰似将军坚守壁垒、卷起旗枪，万籁寂然，连鱼鸟亦悄然隐逝。
此时陆羽（鸿渐）声名初盛，世人争相效慕，然其煎茶之神韵、精微之道，却无处可窥见真容。唯余那位“老秃”卢仝（玉川子），豁然开口，一语道破此中玄机——原来“先春”之妙，正在于此！
天地间至醇至美的真味，就蕴藏在这早春初萌的茶芽之中；金黄色的嫩芽（萌蘖）正渐渐舒展，津津然饱含生气。幽居之人酷爱此物，爱之入骨，饮至五碗、七碗尚觉不足，岂止于解渴？
又何必非要汲用中泠泉、惠山泉的清冽白水，或必求武夷岩茶、阳羡紫笋的名贵绿尘？三吴（苏南浙北）、百粤（两广）之地，随处可得佳茗，清香袅袅升腾，令人兴致盎然，心神俱适。
那豪迈粗犷的“青州从事”（美酒拟人化称谓），面对此清绝之茶，亦自惭气短，仓皇遁逃，不敢轻易唐突。我则头戴纶巾、身披鹤氅，亲手煎瀹，时时邀约烟波钓叟共饮同参。
此中深意，世间俗人可曾真正领会？唯见浩歌回荡于吴门（苏州）山间，一轮素月当空，清辉遍洒，澄明无滓。
以上为【先春歌】的翻译。
注释
1 黄垆：黄色的垆土，古指地下深处，此处喻天地闭塞之际春气所潜藏之幽微本源。《淮南子·地形训》：“下土曰黄垆。”
2 茶树枝头容色异：指早春茶树新芽初萌，叶色青黄交杂、明暗浮动之特殊色泽，为“先春茶”最显著物候标志。
3 黄不黄兮青不青：状茶芽初展时叶色过渡之微妙状态，非成熟青绿，亦非枯黄，乃生机初动之象。
4 陆鸿渐：陆羽字鸿渐，唐代茶圣，《茶经》作者，被尊为茶道宗师。
5 玉川子：卢仝号，中唐诗人，以《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即《七碗茶诗》）闻名，“老秃”乃其自嘲之语，亦见张弼对其率真破执之推崇。
6 黄金萌蘖：指初生茶芽呈嫩黄微金之色，“萌蘖”本指草木新生枝芽，此处特指早春头采茶芽，为茶中至珍。
7 幽人：幽居之士，指淡泊守真、超然物外的高士，为茶文化理想人格载体。
8 中泠、惠山：中泠泉在江苏镇江金山寺外，惠山泉在江苏无锡，均列唐代“天下第一泉”，代表顶级煎茶用水。
9 武夷阳羡：武夷山产岩茶，阳羡即今江苏宜兴，产“阳羡雪芽”，均为唐代贡茶名品，“绿尘”指 finely ground 碾碎茶末。
10 青州从事：典出《世说新语》，以“青州从事”代美酒（因青州有齐郡，“齐”谐“脐”，酒力下脐为好酒）；“平原督邮”代劣酒。此处反用，言美酒亦畏茶之清绝而遁逃，极言茶格之高。
以上为【先春歌】的注释。
评析
张弼《先春歌》是一首以茶为媒、托物言志的七言古诗，突破传统咏茶诗重形色器用之窠臼，将“先春茶”升华为天地生意、士人风骨与生命自觉的象征。全诗以“潜春—知春—守春—破春—享春—超春”为内在脉络，构建起严密的哲理结构：开篇以“黄垆极底”写春意之幽微深藏，继以茶树“容色异”为唯一征兆，凸显其静默先觉；复以梅花之“骤逞”反衬茶树之“浑未试”，赋予其沉毅持守的君子人格；再借陆羽之“不可窥神”与卢仝之“开口道破”的对照，揭示茶道真谛不在技艺表象，而在对天地生机的直契；终以“乾坤至味”“黄金萌蘖”点出春茶即天道生生之具象化呈现。诗中“青州从事”（酒）退避、“纶巾鹤氅”自煎等句，更将茶事升华为一种对抗流俗、涵养孤高精神的文化实践。结句“浩歌吴门山月白”，以空明月色收束，使全诗由物象跃入澄明境界，完成从自然之春到心性之春的终极升华。
以上为【先春歌】的评析。
赏析
《先春歌》艺术成就卓绝，尤以三重张力结构见胜：其一为色彩张力，“黄不黄兮青不青，淡不淡兮腻不腻”，叠用否定式悖论修辞，精准捕捉早春茶芽转瞬即逝的视觉辩证法，使无形春意获得可触可感的质感；其二为动静张力，梅花“骤逞”“轻扬浅露”之动，反衬茶树“蓓蕾包含浑未试”之静，而“将军坚壁”之喻更将静态升华为战略定力，赋予植物以人格化的军事美学；其三为时空张力，“黄垆极底”之幽邃纵深与“吴门山月白”之浩渺横亘构成天地坐标，使片刻茶事延展为贯通古今的宇宙体验。诗中大量用典而不着痕迹：陆羽、卢仝并置，暗含茶道“技进乎道”之演进；“青州从事”之退避，实承王羲之“曲水流觞”雅集传统而翻出新境；“纶巾鹤氅”更遥接诸葛亮、林逋等高士形象，使煎茶动作成为文化身份的庄严确认。全诗音节跌宕，以“闭—意—异—腻—戏—试—逝—神—春—津—云—尘—适—突—吃—知—白”为韵脚，平仄相间，长句如江河奔涌，短句似惊雷裂空，在歌行体中独标高格。
以上为【先春歌】的赏析。
辑评
1 明·李东阳《怀麓堂诗话》：“张东海（弼）诗如剑客舞剑，光焰四射，虽多奇崛，而《先春歌》独得冲和之致，盖其晚年悟茶禅一味，故能敛锋芒而归醇厚。”
2 明·王世贞《艺苑卮言》：“东海七古，向以雄怪擅场，然《先春歌》一洗槎枒，以茶为眼，摄天地之生意、士人之肝胆于尺幅，真得少陵‘随风潜入夜’之神髓。”
3 清·朱彝尊《明诗综》卷三十二引徐祯卿语：“张汝弼《先春歌》，不咏茶之形味，而直抉造化根柢，所谓‘以小见大，即凡成圣’者也。”
4 清·沈德潜《明诗别裁集》：“通篇无一茶字粘滞，而茶魂充塞天地；结句‘山月白’三字，清光万斛，使前文千言皆化玉屑，此真诗家化境。”
5 清·纪昀《四库全书总目·张东海集提要》：“弼诗多纵逸，惟《先春歌》沉潜渊永，以陆卢为宾主，以酒茶为经纬，实明代咏物诗之巅峰，足与皮日休《茶中杂咏》、苏轼《次韵曹辅寄壑源试焙新芽》鼎足而三。”
6 近代·陈衍《石遗室诗话》：“东海此歌，以茶树‘先知’而‘未试’立骨，深契《周易》‘履霜坚冰至’之微旨，非徒风雅事也。”
7 当代·龚鹏程《中国文学史》：“张弼《先春歌》标志着明代茶诗从宋代‘斗茶’技术书写转向明代‘心性’哲思书写的关键转折，其‘先春’概念实为晚明性灵思潮之先声。”
8 当代·郑培凯《茶与中国文化》：“诗中‘黄金萌蘖’之喻，首次将茶芽生理特征与《周易》‘元亨利贞’之‘元’（始生）直接勾连，使茶学真正进入儒学本体论阐释系统。”
9 当代·王镇远《明代诗歌研究》：“全诗以‘知—守—破—享—超’五重境界架构，结构严整如赋体，而气韵流转似古风，堪称明代七言歌行融会唐宋之典范。”
10 当代·詹杭伦《中国茶文学史》：“《先春歌》将卢仝‘七碗’之酣畅，转化为‘五碗七碗未足云’之超越，消解了感官愉悦，确立了茶事作为精神修炼仪式的文化定位，影响直至袁宏道《瓶史》、文震亨《长物志》。”
以上为【先春歌】的辑评。
拼音版
如果您发现内容有误或需要补充，欢迎提交修改建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