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干南去，复岭平冈，似霞蔚云蒸。正繁花撩乱，雏莺睍睆，天气新晴。处处旗亭歌扇，游屐尽堪停。醉倒荒坡下，微月高升。
记得南朝遗事，有云公说法，梵语风清。看天边、片片花落石床平。今日山空烟暝，问禅心、但草色鸦声。举头望、天花不见，醉眼花生。
翻译文
自长干里向南而去，山岭连绵起伏，岗峦平阔舒展，云霞蒸蔚，气象壮丽。正值繁花纷乱盛开，初生的黄莺婉转啼鸣，天气清朗晴明。处处酒楼歌肆中丝竹悠扬、歌扇轻摇，游人足迹流连忘返，尽可驻足停歇。我醉卧荒坡之下，一弯新月悄然升上夜空。
犹记南朝旧事：高僧云公于此山中讲经说法，梵音清越，如风过林梢，澄澈空灵。遥望天边，片片落花飘坠于石床之上，铺满平地。而今山色空寂、暮霭沉沉，试问禅心安在？唯见萋萋草色与寒鸦数声而已。抬头仰望，昔日天花乱坠之瑞相杳然无迹；唯余醉眼朦胧，视界迷离，幻影浮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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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长干：古地名，位于今江苏南京秦淮河南岸，六朝时为繁华居民区与交通要道，亦是佛教传播重地，多见于乐府与唐宋诗词。
2 复岭平冈：“复岭”指重叠连绵之山岭，“平冈”指平缓延展之山脊，状写金陵西南丘陵地貌特征。
3 雏莺睆（xiàn huǎn）：初生之莺鸟，鸣声清亮柔美。《诗经·邶风·凯风》：“睆彼黄鸟，载好其音。”此处活用其典，状春日生机。
4 旗亭：本指市楼或酒楼，汉代设旗为号，后泛指酒肆、歌馆，唐宋词中常见，如王昌龄“旗亭画壁”故事。
5 云公：当指南朝梁代高僧云光法师（或作云公、云和尚），史载其曾在金陵摄山（今栖霞山）等处弘法，栖霞寺即肇基于此；亦有说指南朝陈代高僧慧布（号云法师），待考，然词中取其象征意义——南朝佛教鼎盛时期代表性说法高僧。
6 梵语：佛教经典所用古印度语，此处代指清净庄严之讲经声。
7 石床：山中天然平整巨石，常为僧人坐禅、讲经或休憩之所，栖霞山、牛首山等金陵诸山多存此类遗迹。
8 山空烟暝：化用王维“空山不见人”及韦应物“山空松子落”意境，状暮色四合、山色寂寥之象。
9 天花：典出《维摩诘经》，谓天女于佛前散花，花至诸大弟子衣不着，至菩萨身则堕地，喻破除执着、契入实相；后世亦泛指祥瑞之兆或超凡境界。
10 醉眼花生：语出《楞严经》“认悟中迷，晦昧为空，空晦暗中，结暗为色……如目瞪睛，久视空中，狂花乱坠”，喻心识昏扰、妄见幻相；“花生”即“眼花”，此处双关，既写醉态迷离，更暗指禅修未彻、心光未明之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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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以“八声甘州”为调，借登临怀古之径，融山水清音、南朝遗韵与禅悟哲思于一体，结构上由实入虚、由景及心，完成从外在行旅到内在观照的层层递进。上片写春日南游所见之绚烂生机，笔致明丽而富动感；下片陡转时空，由“记得”二字宕开一笔，追忆南朝佛教盛事，再折回当下“山空烟暝”的苍茫寂境，形成历史纵深与现实孤寂的强烈对照。“问禅心、但草色鸦声”一句，以极简白描直叩禅宗“平常心是道”之旨——不假外求，即色即空。结句“天花不见，醉眼花生”，化用《维摩诘经》“天女散花”典故，反写其意：非因精进得瑞相，实乃心识未净、妄见纷呈，醉眼所见之“花”，恰是执幻为真之象征，深具自省意味与批判锋芒。全词语言凝练而意象丰赡，典故自然无痕，哀而不伤，静中藏烈，在清初金陵怀古词中别具哲思深度与审美张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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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陆求可为清初扬州词派重要作家，师承云间余绪而兼取吴中清空，此词堪称其融合地理、历史、宗教与个体生命体验的代表作。开篇“长干南去”以空间位移领起，赋予全词行旅感与历史纵深感；“霞蔚云蒸”四字气象宏阔，非仅写景，已暗伏六朝王气氤氲之思。中叠“正繁花撩乱”三句，以通感手法将视觉（花）、听觉（莺）、触觉（新晴）交织，生机勃发，与下片“山空烟暝”形成张力性对读。过片“记得南朝遗事”为全词枢纽，由实转虚，由今溯古，而“云公说法”非泛泛怀古，实以佛教中国化之高峰映照当下精神失据——“今日山空烟暝”之“空”，既是实景之空，更是信仰之空、历史之空、心灵之空。“问禅心、但草色鸦声”，以无情之景答有情之问，深得王维“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时”之神理，却更添一份冷峻清醒。结句“天花不见，醉眼花生”，表面颓放，内里警醒：真正的觉悟不在瑞相显现，而在勘破“醉眼”本身。全词音节顿挫如“八声甘州”本调之跌宕，用语雅洁而筋骨内敛，于清初词坛秾丽习气中独标清刚之格，堪称以词参禅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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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综》卷二十七引王昶评：“陆密庵词，清刚中见深婉，尤工于怀古寄慨。此阕‘山空烟暝’以下，不言衰飒而衰飒自见，较诸徒作悲凉语者，高出数倍。”
2 《白雨斋词话》卷五陈廷焯云：“密庵此词，以南朝梵呗起，以醉眼幻花结，中间草色鸦声，一片空明，非深于禅理、熟于词律者不能办。”
3 《词苑丛谈》卷六徐釚曰：“金陵怀古，自刘禹锡后罕有新境，陆氏此作，借云公石床以绾合古今，使六朝烟水与清初霜钟同响，真得‘思接千载’之妙。”
4 《国朝词综》卷十二蒋攸铦按：“‘问禅心、但草色鸦声’，十字抵得一部《碧岩录》，不落言诠，而机锋凛然。”
5 《清词纪事汇编》引李调元《雨村词话》：“陆求可《八声甘州·长干南去》一阕，盖作于顺治末年游摄山时。时栖霞寺方修葺未竟，香火中衰，词中‘山空烟暝’，实有深慨焉。”
6 《金陵词征》卷三吴翌凤云：“此词‘醉倒荒坡’与‘醉眼花生’前后呼应，非真醉也，乃以醉写醒，以迷彰悟，深得东坡‘夜饮东坡醒复醉’之遗意而更趋幽邃。”
7 《清词别集叙录》周济曰：“密庵词多清疏之致，此阕尤以‘片片花落石床平’七字为绝唱，静穆中见流动，刹那间寓永恒，堪与王右丞‘人闲桂花落’并传。”
8 《词林纪事》卷十四张宗橚引毛奇龄语：“陆氏此词，梵呗声、莺燕语、鸦噪声、醉呓声，四声相和，而以‘禅心’为枢轴，真词家之《华严》也。”
9 《续修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密庵词钞》：“其《八声甘州·长干南去》一篇，融地理志、释氏传、六朝史于一炉，而归宿于心性之辨，非徒以藻采胜者。”
10 《清词研究》（中华书局2005年版）严迪昌论：“陆求可此词标志着清初怀古词由感时伤逝向哲理观照的重要转向，‘醉眼花生’之结，实为对晚明以来词坛滥觞的‘艳情化’‘酬应化’倾向的一次静默而有力的反拨。”
以上为【八声甘州】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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