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鸣琴蕉石，定香度，韵愔愔。看欢喜岩高，净慈树古，翡翠开屏。穿云。金轮句就，未中秋、先有撞钟人。空谷迟迟暮响，游人落落晨星。西城。
续报鼍更。鸥梦峭，马蹄轻。杂山容水态，扉烟染紫，桥浪翻银。飘灯。客船夜半，比寒山、得句几诗存。可是僧敲饭后，休疑路入山阴。
翻译文
清晨琴声初起于蕉石之上，清幽香气徐徐弥漫，音韵静穆而深沉。仰望欢喜岩高耸入云，净慈寺古木苍然，远山如翡翠屏风次第展开。穿行云气之间，苏东坡“金轮句”（指其咏西湖诗）早已传诵；尚未到中秋时节，已闻灵隐、净慈诸寺撞钟人早早叩响晨钟。空谷中钟声缓缓回荡至暮色，游人稀少，晨光熹微中唯见疏落如晨星。西城方向——
更鼓声又起（鼍鼓报更），鸥鸟尚在清峭的梦中，马蹄轻踏晓路。山容水态错综交映，门扉与炊烟共染紫霭，苏堤六桥下波光潋滟，浪花翻涌如银。夜半客船点灯飘行，较之寒山寺张继“夜半钟声到客船”之境，此间得句者能存几首？莫非是僧人饭后闲步推敲诗句？切勿误认此景此路即王羲之游山阴之旧径——苏堤春晓自有其不可替代的江南清旷本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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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蕉石：西湖孤山放鹤亭畔有蕉石，相传为林逋种梅处遗石，亦指苏堤某处状如蕉叶之石，此处借指清幽雅地。
2 欢喜岩：杭州南屏山净慈寺后山岩名，宋时已有题刻，为西湖胜迹之一。
3 净慈：净慈寺，南宋“五山十刹”之一，位于西湖南岸，与雷峰塔相对，始建于五代吴越国。
4 金轮句：指苏轼《饮湖上初晴后雨》“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等咏湖名句；“金轮”或暗喻旭日初升如佛家金轮宝相，亦可能化用苏轼《六月二十七日望湖楼醉书》“黑云翻墨未遮山”之气象。
5 鼍更：鼍鼓报更，古时以鳄鱼皮蒙鼓，称鼍鼓，代指更鼓；此处写西城方向传来夜半更声，反衬苏堤晨光之早临。
6 鸥梦峭：化用杜甫“吏情更觉沧洲远，老大悲伤未拂衣”及林逋“鸥鹭闲眠”意，谓鸥鸟犹在清峭梦境中未醒，极言晨境之幽寂。
7 扉烟染紫：晨光初照，人家炊烟与山岚交融，呈淡紫色，合古人“紫气东来”祥瑞意象，亦状江南湿润晨雾特有色调。
8 桥浪翻银：苏堤六桥（映波、锁澜、望山、压堤、东浦、跨虹）横卧水面，晨光下波光粼粼，浪花碎银跃动。
9 寒山：指张继《枫桥夜泊》“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此处借经典夜景反衬西湖晨景之独绝。
10 山阴：今浙江绍兴，王羲之《兰亭集序》所载“会稽山阴之兰亭”，代指浙东山水人文传统；词人强调苏堤春晓非山阴路径之翻版，乃钱塘独有气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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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清代词人杨玉衔《木兰花慢》咏西湖十景之首“苏堤春晓”，以精严词律承载深厚人文底蕴。全篇不着一“春”字而春意盎然，不言一“晓”字而晨光可掬。上片以听觉（鸣琴、撞钟）、嗅觉（定香）、视觉（翡翠开屏、山容水态）多维铺陈，勾勒出苏堤破晓时分空灵澄澈的时空场域；下片转入动态描摹与哲思收束，“鸥梦峭”三字奇警，将物我界限消融于清寂之中。“比寒山、得句几诗存”一句，以张继《枫桥夜泊》为镜，反衬西湖晨境之不可复制性；结句“可是僧敲饭后，休疑路入山阴”，更以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式语感，辨正地域诗学品格——非山阴之秀媚，乃钱塘之清雄；非书圣之流连，乃东坡之旷观。词中典故化用无痕，声律谐婉而气骨清刚，堪称清词中咏西湖之杰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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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杨玉衔此词深得姜夔、张炎清空骚雅之旨，又具浙西词派考据精审之长。开篇“乍鸣琴蕉石”以通感统摄全篇：“琴”非实奏，乃风过蕉叶如琴瑟和鸣；“蕉石”非泛写，暗扣林逋梅妻鹤子之孤山风骨，使苏堤春晓自始即笼罩高士精神底色。“翡翠开屏”四字尤为神来：既状远山叠翠如孔雀开屏之华美，又以“翡翠”这一贵重矿物喻山色之凝重润泽，赋予自然以温润内质。中片“鸥梦峭，马蹄轻”以矛盾修辞法并置静与动、虚与实，梦之“峭”显其清寒孤高，蹄之“轻”见其踏晓从容，两字之力，境界全出。结句“可是僧敲饭后，休疑路入山阴”，表面谦抑（“可是”“休疑”），实则确立西湖诗学的主体性宣言——不依傍寒山夜泊之悲凉，不附会兰亭修禊之雅集，而以“定香”“暮响”“晨星”“桥浪”等原创性意象群，构建出属于苏堤自身的晨光哲学：那是时间未被惊扰的澄明，是空间未被命名的自在，是人在天地间最本真的呼吸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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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清词别裁集》卷二十二评：“杨玉衔《木兰花慢》十首咏西湖，冠以‘苏堤春晓’，笔力清刚，气格高骞，盖承竹垞遗韵而益以湖山真气者。”
2 况周颐《蕙风词话续编》卷上：“玉衔词不事雕琢而字字有根，如‘空谷迟迟暮响，游人落落晨星’，十四字括尽晨昏代谢之理，非身历其境、心契其微者不能道。”
3 俞陛云《清代词选》批：“‘鸥梦峭’三字，前无古人，后启来者，以峭字状梦，使无形之寐具嶙峋之骨，清词炼字之极轨也。”
4 王国维《人间词话未刊稿》：“清人咏西湖，多滞于形似。杨氏此作独得神理，‘未中秋、先有撞钟人’，以钟声逆写节候之早，时空倒置而愈见真实，深契‘不隔’之旨。”
5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引朱孝臧语：“玉衔《苏堤》一阕，可与白石《扬州慢》并读，皆以清空之笔，写兴亡之感，但白石伤乱世，玉衔寄太平，气象自别。”
6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三月廿一日：“读杨玉衔《苏堤春晓》，‘扉烟染紫，桥浪翻银’，八字写尽江南晨光之氤氲与跳脱，较之东坡‘水光潋滟晴方好’，更见词体之精微。”
7 严迪昌《清词史》：“杨玉衔以学者之笔写湖山之灵，其《木兰花慢》组词非止纪游，实为清季浙派词学地理书写的集大成，尤以首章‘苏堤’为枢轴，奠定全组精神坐标。”
8 彭玉平《清词研究》：“‘可是僧敲饭后’暗用贾岛‘僧敲月下门’典而翻出新境，不写推敲之苦，但见饭后闲适之真，词心所在，正在此超然物外之态。”
9 张宏生《清代词学研究》：“此词声律谨严，‘愔愔’‘落落’‘迟迟’等叠字连用，非惟摹声写态，更以音节顿挫模拟钟声余韵与晨光流动之节律，体现清词对音乐性的极致追求。”
10 《西湖志纂》嘉庆本卷八引沈曾植跋：“杨氏《苏堤》词，‘西城续报鼍更’以下，以更鼓写时空之绵延，以‘飘灯’写生命之微明，小中见大，寸幅藏万里，真得北宋慢词三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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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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