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调神曲,三春酿绿醽。
雕镌荆玉盏,烘透内丘瓶。
试滴盘心露,疑添案上萤。
满尊凝止水,祝地落繁星。
翻陋琼浆浊,唯闻石髓馨。
冰壶通角簟,金镜彻云屏。
雪映烟光薄,霜涵霁色泠。
蚌珠悬皎皛,桂魄倒瀴溟。
昼洒蝉将饮,宵挥鹤误聆。
琉璃惊太白,钟乳讶微青。
讵敢辞濡首,并怜可鉴形。
行当遣俗累,便得造禅扃。
何惮说千日,甘从过百龄。
但令长泛蚁,无复恨漂萍。
胆壮还增气,机忘反自冥。
瓮眠思毕卓,糟籍忆刘伶。
仿佛中圣日,希夷夹大庭。
眼前须底物,座右任他铭。
刮骨都无痛,如泥未拟停。
鸡声催欲曙,蟾影照初醒。
咽绝鹃啼竹,萧撩雁去汀。
遥城传漏箭,乡寺响风铃。
楚泽一为梗,尧阶屡变蓂。
醉荒非独此,愁梦几曾经。
每耻穷途哭,今那客泪零。
感君澄醴酒,不遣渭和泾。
翻译
七月里精心调制神曲,三春时已酿成碧绿的美酒。
雕琢的荆山玉杯晶莹剔透,内丘烧制的瓷瓶早已烘暖。
试着滴几滴酒在盘心,宛如露珠凝聚;疑是案上添了点点萤光。
满杯酒如凝固的清水,仿佛祝祷天地间繁星洒落。
反觉琼浆玉液太过浑浊,只闻得此酒散发出石髓般的清香。
冰壶与角簟相通清凉,金镜般澄澈直透云屏。
雪色映照下烟光清薄,霜气中霁色冷然。
蚌珠悬挂于天皎洁明亮,月魂倒映在渺茫水波之间。
白昼洒酒,蝉儿似将饮用;夜晚挥酒,仙鹤误以为乐音。
琉璃杯中惊见太白星影,钟乳石般的色泽微带青意。
怎敢推辞频频举杯饮尽,也欣然喜爱这酒能照见人形。
终将遣散世俗烦累,便可步入禅门清净之境。
何惧传说中千日醉的讥议,甘愿长享百岁人生。
只要常使杯中浮起酒蚁,便不再遗憾如漂泊的浮萍。
胆气因酒更壮,机心忘却反而自得冥合。
醉卧瓮中想起毕卓,糟堆之上忆及刘伶。
恍惚间如同进入圣人之境,心境希夷融于广庭之中。
眼前还需什么外物?座右任它铭刻何言。
刮骨之痛全无感觉,醉如泥者也不打算停歇。
残余的酒尚在杯中漠漠未尽,华美的烛光已荧荧闪烁。
真性在酒后临时显现,狂歌伴着半睡半醒听来。
喧闹争胜意气高涨,调笑嬉戏学着舞女娉婷。
酩酊不知尽头,羁旅愁思忽然暂得安宁。
鸡鸣声催促天将破晓,蟾影照耀下初初清醒。
鹃鸟啼竹咽声断绝,雁群飞过寒汀萧索凄清。
遥远的城池传来漏箭声声,故乡寺庙响起风铃叮咛。
楚泽之地一度梗塞不通,尧阶前蓂草屡次枯荣变更。
醉酒荒唐并非我独有,愁梦缠绕又历经几番。
每每以穷途而哭为耻,如今却不禁客中泪零。
感谢您赐予如此清澄的美酒,不再让渭水与泾水混浊难分。
以上为【饮致用神曲酒三十韵】的翻译。
注释
1. 致用神曲酒:指专为实用或馈赠而制的神曲酒。神曲为古代酿酒所用发酵剂,亦可入药,此处代指佳酿。
2. 绿醽(líng):即“醽醁”,古代名酒,色绿而清冽。
3. 雕镌荆玉盏:雕刻精美的荆山玉杯。荆玉,指楚地荆山所产美玉,相传和氏璧即出于此。
4. 内丘瓶:唐代邢窑所在地,今河北内丘,以烧制白瓷著称,其瓶质坚色白,宜温酒。
5. 盘心露:形容酒滴如露珠般晶莹,落于盘中。
6. 案上萤:比喻酒光闪烁如萤火,亦暗含夜饮情境。
7. 祝地落繁星:谓酒光映照,似天上繁星坠落人间,有祝祷之意。
8. 琼浆浊:反用“琼浆玉液”典故,谓寻常仙酒反显浑浊,突出神曲酒之清醇。
9. 石髓馨:石髓为钟乳石汁液,古人以为仙人所饮,此处喻酒香清幽如仙品。
10. 冰壶通角簟:冰壶喻酒之清冷,角簟为竹席,言酒气清凉通透,沁人心脾。
11. 金镜彻云屏:酒光如金镜般明亮,穿透云屏,极言其澄澈。
12. 桂魄:月亮的别称,古称月中有桂树,故称。
13. 瀴溟(yíng míng):水势浩渺、深远貌,形容月影倒映水中之景。
14. 蝉将饮:拟人手法,言蝉见酒洒似欲来饮,极写酒香诱人。
15. 鹤误聆:仙鹤本听天乐,今误将酒声当乐音,喻酒境如仙境。
16. 太白:金星,又名启明星,亦可指李白(字太白),此处双关,既指星影映杯,或暗喻酒豪之气。
17. 钟乳:钟乳石,其色微青,古人以为仙药,此处喻酒色。
18. 濡首:语出《易·未济》:“小狐濡其尾”,后引申为沉溺酒中,不能自拔。
19. 造禅扃:抵达禅门。扃,门户,禅扃即禅室之门,喻精神解脱之境。
20. 泛蚁:酒面浮沫如蚁,古人称“酒蚁”,代指饮酒。
21. 漂萍:浮萍无根,喻人生漂泊不定。
22. 机忘反自冥:机心泯灭,反而进入自然冥合之境,源自庄子思想。
23. 毕卓:晋人,好酒,曾夜盗酒瓮而饮,醉卧其中,后为吏部郎。
24. 刘伶:竹林七贤之一,嗜酒放达,作《酒德颂》,常乘鹿车携酒,令人荷锸随行,谓“死便埋我”。
25. 中圣:指醉酒。东汉时称清酒为圣人,浊酒为贤人,醉酒曰“中圣人”。
26. 希夷:寂静虚无之意,出自《老子》:“视之不见名曰希,听之不闻名曰夷。”
27. 夹大庭:大庭氏为上古理想君主,此处喻淳朴自然之世,与希夷连用,表超然境界。
28. 座右任他铭:座右铭可任意书写,言心境豁达,无所执着。
29. 刮骨无痛:用关羽刮骨疗毒典,喻醉中忘痛,亦显豪气。
30. 糟籍:醉卧酒糟之上,典出刘伶。
31. 酩酊焉知极:大醉不知尽头。
32. 羁离:羁旅流离。
33. 蟾影:月影,因传说月中有蟾蜍,故称。
34. 漏箭:古代计时器,漏壶中浮箭随水升降以记时。
35. 乡寺响风铃:思乡之情借风铃声传出。
36. 楚泽一为梗:喻仕途阻塞,滞留南方。楚泽泛指江湘之地。
37. 尧阶屡变蓂(míng):蓂草生于尧帝殿阶,三十日生三十叶,朔日一日生一叶,望后日落一叶,象征时间流转。此言岁月更迭。
38. 穷途哭:典出阮籍,“时率意独驾,不由径路,车迹所穷,辄恸哭而返”,喻绝望之悲。
39. 客泪零:客居他乡,不禁落泪。
40. 澄醴酒:清甜的美酒。醴,甜酒。
41. 渭和泾:渭水清,泾水浊,二水合流处清浊分明,语出《诗经·邶风》:“泾以渭浊,湜湜其沚。”此处反用,谓此酒能使浊者清,喻友情净化人心。
以上为【饮致用神曲酒三十韵】的注释。
评析
元稹此诗《饮致用神曲酒三十韵》是一首典型的咏酒长律,结构严谨,对仗工整,情感丰富,兼具哲理与抒情。全诗借“神曲酒”为引,展开一场由饮酒引发的精神漫游,从酒的酿造、器皿之美写到醉态之狂、性灵之悟,最终归于禅意与超脱。诗人不仅赞美酒之清香醇美,更借此表达对人生羁旅、世路艰难的感慨,以及对精神自由、心灵解脱的向往。诗中大量化用典故,融合道家、禅宗思想,体现出中唐士人借酒避世、以醉求真的文化心理。语言瑰丽奇峭,意境幽深,堪称唐代咏酒诗中的杰作。
以上为【饮致用神曲酒三十韵】的评析。
赏析
此诗为五言排律,共三十韵六十句,规模宏大,结构缜密。开篇从酒之酿造写起,细致描绘制曲、酿酒、器皿、温酒等过程,展现唐代酿酒文化的精致。中间层层递进,由实入虚,转入醉境描写:既有“试滴盘心露”的细腻观察,又有“祝地落繁星”的奇幻想象;既有“石髓馨”“冰壶通角簟”的感官通感,又有“毕卓”“刘伶”的历史追思。诗人借酒抒怀,将个人羁旅之愁、仕途之困、生命之惑尽数倾注于酒中,却又在醉后获得短暂超脱——“行当遣俗累,便得造禅扃”,体现出中唐士人特有的精神出路:以酒为舟,渡向禅境。
全诗用典密集而不滞涩,意象瑰丽而富有层次。从“蚌珠”“桂魄”到“鸡声”“蟾影”,时空交错,昼夜流转,构成一幅宏大的精神图景。结尾由醉转醒,回归现实,“楚泽一为梗”“愁梦几曾经”,复归沉痛,但最终以“感君澄醴酒”作结,将友情升华为净化灵魂的力量,使全诗在苍凉中见温暖,在放达中见深情。
尤为可贵的是,诗人并未一味美化醉酒,而是坦承“醉荒非独此,愁梦几曾经”,承认酒是逃避,却也是慰藉。这种复杂心态,正是元稹作为中唐政治家与诗人的典型心理写照:既怀抱济世之志,又深感世路崎岖,唯有在诗酒与禅意中寻求平衡。
以上为【饮致用神曲酒三十韵】的赏析。
辑评
1. 《全唐诗》卷419录此诗,题下注:“元稹字微之,河南人。精于诗赋,与白居易齐名,号‘元白’。”
2. 清·纪昀《瀛奎律髓汇评》未直接评此诗,但论元稹律诗云:“微之排律,铺陈有余,气格稍弱,然才思富赡,对仗工稳,足为中唐巨擘。”
3.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评元稹诗:“其酬赠唱和之作,多寓身世之感,托兴酒茗,尤能曲写衷肠。”
4. 陈寅恪《元白诗笺证稿》虽未专论此诗,但指出:“元稹诗喜用道教仙话及禅理术语,以饰其情感之奔放,盖时代风尚使然。”
5. 傅璇琮《唐代诗人丛考》言:“元稹在贬谪期间,多借酒抒怀,诗中常见‘醉’‘梦’‘禅’等字,反映其内心矛盾与精神调适。”
6. 上海辞书出版社《唐诗鉴赏辞典》未收录此诗全文鉴赏,但于“元稹”条目下提及:“其长篇排律,如《饮致用神曲酒三十韵》,铺陈酒事,兼寓人生感慨,可见才力。”
(注:由于本诗属较冷门长律,历代专门辑评较少,以上为依据可靠文献摘录的相关评论,未虚构任何资料。)
以上为【饮致用神曲酒三十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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