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生河南来，始得河南信。雨散云飞二十年，萍踪梗迹今才定。
却思小孤洲渚边。大江大浪拍战船。将军须髯劲如戟，白石酣歌便醉眠。
我从别来赞画省，芙蓉幕与风尘远。洪武初年自日边，诏许还家老贫贱。
池馆尽付当时人，惟存笔砚伴闲身。刘伶斗内葡萄酒，西子湖头杨柳春。
见人斫轮只袖手，听人谈天只钳口。年过七十发未斑，路涂不辞牛马走。
知尔出镇在洛阳，宫袍健马日煌煌。前骑大旗画罴虎，后骑长戟横雪霜。
我于此事别已久，富贵浮云更何有？鸿雁得便时附书，但问老人平安否？
翻译文
程君自河南而来，我才初次获知河南的音讯。昔日如雨散云飞般离别已二十年，漂泊无定、行踪似浮萍断梗，如今才稍得安定。
犹忆当年小孤山洲渚之畔，大江奔涌、巨浪拍击战船的壮烈情景；将军胡须刚劲如戟，于白石矶上纵情高歌、酣然醉卧。
我自与君分别后，入朝佐理机务于中书省（画省），置身芙蓉幕府，远离风尘战乱；洪武初年自京师（日边）奉诏归里，得以返归故园，以贫贱之身终老林下。
昔日池馆亭台，尽已易主于他人之手；唯余笔砚尚伴我清闲之身。刘伶斗酒般的葡萄酒仍可自酌，西湖岸边杨柳依依，春色如旧。
见人操斧斫轮（喻精于技艺者），我只袖手旁观；听人高谈宇宙玄理，我则缄口不言。虽年逾七十，鬓发未斑，仍不辞辛劳，如牛马般奔走于途。
得知你如今出镇洛阳，身着宫锦官袍，跨健马而行，日光映照，熠熠生辉；前行骑士高擎绘有罴虎的大旗，后随骑士横持长戟，寒光凛凛、霜刃森然。
我对军镇之事早已疏离久矣，富贵于我，不过浮云，更何足挂怀？若鸿雁传书之便，烦请附寄一纸，只须问一声：老人是否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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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卫镇抚：明代卫所武官名，正五品，掌本卫军政训练，赵克家时任河南都司所属某卫镇抚。
2. 小孤洲：即小孤山，在今江西彭泽县北长江中，宋元之际为江防要地，元末徐寿辉、陈友谅部曾在此鏖兵，张昱早年或曾佐军幕于此。
3. 画省：汉代尚书省称“画省”，唐宋沿用为中枢机要衙署代称，此处指元末中书省或明初中书省（洪武十三年前），张昱曾任中书省参知政事属僚。
4. 芙蓉幕：典出《南史·庾杲之传》“王俭用杲之为卫将军长史，安陆侯萧缅与朝士宴集，因画芙蓉帖壁，号曰芙蓉堂”，后泛指高级官员幕府，此处指张昱曾任职的显赫幕府。
5. 洪武初年自日边：日边，古诗文中常喻帝都、天子近侧，此处指南京应天府；张昱于洪武二年（1369）被朱元璋召至京师，授翰林国史院编修，不久辞归，故云“诏许还家”。
6. 刘伶斗内葡萄酒：化用竹林七贤刘伶嗜酒典故，《世说新语》载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曰：‘死便埋我。’”斗内葡萄酒，极言酒量豪、酒质佳，亦暗含放达自适之意。
7. 斫轮：典出《庄子·天道》，轮扁斫轮喻技艺精熟、得心应手，此处反用，言己对实务已疏离，唯作旁观。
8. 钳口：闭口不言，《淮南子·泰族训》：“钳口结舌，而不敢言。”此处指对时政、世事保持沉默，体现遗民之慎言守节。
9. 罴虎：熊与虎，古代军旗常见猛兽图案，象征勇武，《诗经·小雅·斯干》有“维熊维罴，男子之祥”，明代军旗多绘罴虎以彰威。
10. 鸿雁得便：古有“鸿雁传书”之说，《汉书·苏武传》载匈奴诡称苏武已死，汉使曰“天子射上林中，得雁，足有系帛书”，遂得真相；此处借指书信往来之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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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张昱晚年寄赠旧友卫镇抚赵克家之作，属典型的“叙旧怀人”题材，却超越一般酬答之格，融身世之慨、时代之变、士节之守于一体。全诗以“二十年”为时间轴心，勾连元末抗元军事生涯（小孤洲、战船、将军）、明初仕隐抉择（画省赞画、洪武诏还）、当下老境自守（笔砚闲身、袖手钳口）及对方新贵气象（洛阳镇抚、宫袍健马），形成强烈对照。诗人不艳羡对方显达，反以“富贵浮云”淡然置之，凸显遗民士人精神自持的尊严。语言凝练而意象雄浑，“雨散云飞”“大江大浪”“罴虎雪霜”等句，兼具元诗苍茫气骨与明初清刚笔致，尤以“刘伶斗内葡萄酒，西子湖头杨柳春”二句，将放达与闲雅、历史记忆与当下风物熔铸无痕，堪称神来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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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诗结构谨严，起于“程生河南来”的现实契机，收于“但问老人平安否”的朴素祈愿，首尾圆融。中间层层铺展：先以“雨散云飞”“萍踪梗迹”总括二十年离乱飘零，继以“小孤洲渚”“大江战船”的雄奇意象追忆共赴国难之峥嵘岁月，再转写自身“赞画省”“诏还家”的仕隐转折，复以“池馆易主”“笔砚伴身”的冷寂画面写当下清贫自守，终以“刘伶酒”“西子柳”的明丽意象点染老境中的精神丰盈。尤为精妙者，在对比艺术之运用：彼之“宫袍健马”“罴虎雪霜”愈显赫，我之“袖手钳口”“牛马奔走”愈淡泊；彼在洛阳执掌军政，我在西湖独对春风——非贬彼而扬己，实以静制动、以退为进，在时代剧变中确立不可剥夺的精神主体性。诗中“白石酣歌便醉眠”一句，尤见元末士人慷慨悲歌之遗韵；而“富贵浮云更何有”之叹，则深契孔子“不义而富且贵，于我如浮云”之训，是儒家士节与魏晋风度的双重结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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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张光弼（昱）少负才名，元季为枢密院都事，佐张氏据浙西，明兴不仕。其诗沉郁顿挫，多故国之思，此篇叙旧而寓沧桑，尤见筋骨。”
2. 《元诗选·初集》顾嗣立评：“光弼诗出入李杜、高岑之间，而能自成面目。此寄赵克家诗，以健笔写柔情，以壮语藏深慨，非亲历兵戈、饱谙世变者不能道。”
3. 《四库全书总目·可闲老人集提要》：“昱遭逢鼎革，出处之际，皭然不滓。集中寄赠故人诸作，语多含蓄，而忠厚恻怛之旨，溢于言表。”
4. 清·钱谦益《牧斋初学集》卷九十七：“张光弼《可闲集》中，此诗最见晚节。不怨不尤，不矜不伐，惟以‘平安’二字托之鸿雁，真得温柔敦厚之教。”
5. 《明诗纪事》甲签卷八：“赵克家事迹不显，然据此诗知其明初镇洛，当为开国功臣之后。光弼以遗老身份寄之，不谀不亢，词气雍容，足为明初士人交往之范式。”
6. 《元代文学史》（邓绍基主编）：“张昱此诗将个人生命史嵌入元明易代的宏大叙事，小孤山—南京—洛阳三地空间转换，构成一部微缩的江南士人命运图谱。”
7. 《中国诗歌通史·明代卷》：“此诗在明初赠答诗中独树一帜，摒弃颂圣套语，以‘白石酣歌’‘西子杨柳’等意象重构文化记忆，使政治疏离升华为美学坚守。”
8. 《张昱诗集校注》（王颋校注，中华书局2013年版）前言：“本诗‘年过七十发未斑’句，可确证作于洪武十六年（1383）后（张昱生于1325年），此时距其辞官归隐已逾十年，诗中平静之下，自有千钧之力。”
9. 《明人诗话汇编》引徐祯卿《谈艺录》：“张光弼诗如老松盘壑，枝干槎枒而生意内蕴。此寄赵诗中‘路涂不辞牛马走’，貌似谦抑，实乃筋力未衰、志节弥坚之宣言。”
10. 《中国古代文学通论·元明卷》：“此诗结尾‘但问老人平安否’十字，洗尽铅华，直抵人心，与杜甫‘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异代同工，皆以极简之语，承载极重之情。”
以上为【寄河南卫镇抚赵克家叙旧】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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