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一】
自爱残妆晓镜中,环钗漫篸绿丝丛。
须臾日射胭脂颊,一朵红苏旋欲融。
【其二】
山泉散漫绕阶流,万树桃花映小楼。
闲读道书慵未起,水晶帘下看梳头。
【其三】
红罗著压逐时新,吉了花纱嫩曲尘。
【其四】
【其五】
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
今日江头两三树,可怜和叶度残春。
翻译
【其一】
爱在早晨的镜子里欣赏残妆,钗环插满在发丝丛中。
不一会儿初升的太阳照在抹了胭脂的脸颊上,仿佛一朵红花苏醒绽放又仿佛要化开了一般。
【其二】
山泉绕着街道缓缓流去,万树桃花掩映着小楼。
我在楼上悠闲地翻看道教书籍慵懒着没有起身,隔着水晶帘看你在妆台前梳头。
【其三】
著压的红罗总是追逐时髦新颖的花样,绣着秦吉了花纹的纱布染着酒曲一样的嫩色。
你说不要首先嫌布料的材质太薄弱,稍微有些经纬稀疏的帛才是最宜人的。
【其四】
曾经领略过苍茫的大海,就觉得别处的水相形见绌;曾经领略过巫山的云霭,就觉得别处的云黯然失色。
即使身处万花丛中,我也懒于回头一望,这也许是因为修道,也许是因为你的缘故吧。
【其五】
当时百花齐放,我却偏偏摘了朵白色的梨花送给你这个皮肤洁白如玉的女子。
如今我就像那两三棵树一样静静地站在江边,可怜只有一树绿叶和我一起度过残春。
版本二:
其一:
清晨我自怜残妆,对镜梳洗,发间随意插着翠绿的玉钗。
转瞬间阳光照在如胭脂般红润的脸颊上,仿佛一朵娇艳的红花正将融化。
其二:
山间的泉水四处流淌,环绕台阶而过,万千桃花映照着我的小楼。
我慵懒地躺着读道家书籍,尚未起身,你在水晶帘下静静梳头,我静静凝望。
其三:
红色的罗裙压着衣边,时兴又鲜亮,配着吉了鸟花纹的轻纱和嫩曲尘色的薄绸。
千万别嫌弃布料质地单薄,那细微的纹理与轻盈的质感最是宜人。
其四:
经历过浩瀚沧海之后,别的水流便难称其为水;除了巫山的云霞,天下再无堪称云彩的云。
即便置身繁花丛中,我也懒得回头张望,一半是因为修习道法清心寡欲,一半是因为心中始终有你。
其五:
平日里百花齐放,争奇斗艳,我却偏偏摘下洁白的梨花赠予肤色白皙的人。
今日江边仅存两三株梨树,可怜它们连同枝叶一起,默默度过这即将逝去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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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离思五首】的翻译。
注释
篸(zān):古同「簪」。
须臾(yú):片刻,很短的时间。
散漫:慢慢的。
慵(yōng):懒惰,懒散。
水晶帘:石英做的帘子;一指透明的帘子。
吉了(liǎo):又称秦吉了,八哥。
嫩曲(qū):酒曲一样的嫩色。
纰缦(pī màn):指经纬稀疏的披帛。
「曾经沧海难为水」句:此句由孟子「观于海者难为水」(《孟子·尽心篇》)脱化而来,意思是已经观看过茫茫大海的水势,那江河之水流就算不上是水了。
「除却巫山不是云」句:此句化用宋玉《高唐赋》里「巫山云雨」的典故,意思是除了巫山上的彩云.其他所有的云彩都称不上彩云。
取次:随便,草率地。
缘:因为,为了。
发:开放。
白人:皮肤洁白的人。诗中指亡妻。
1. 【残妆】指女子晨起未整的旧妆,暗示亲密日常的生活场景。
2. 【环钗漫篸】环形发钗随意插在发间。“篸”(zān)通“簪”,插的意思。
3. 【绿丝丛】指浓密的青丝头发。
4. 【须臾日射】阳光片刻照射。“须臾”表示时间短暂。
5. 【红苏】比喻红润如花的脸颊,“苏”或指一种红色花卉,亦可解为“复苏”之态。
6. 【散漫】分散流淌的样子。
7. 【道书】道家典籍,反映诗人试图借修道排遣哀思。
8. 【慵】懒怠,此处表现安逸闲适的生活状态,反衬今之孤寂。
9. 【红罗著压】红罗裙边缘重叠压缝,形容衣饰华美合时。
10. 【吉了花纱】印有“吉了鸟”图案的纱料,“吉了”即秦吉了,一种能言之鸟,象征吉祥。
11. 【嫩曲尘】淡黄色如酒曲微尘的颜色,形容轻柔织物的色泽。
12. 【材地弱】指衣料质地轻薄柔软,非坚厚之材。
13. 【纰缦】轻微的瑕疵或稀疏的纹理,此处反用为温柔可爱之意。
14. 【曾经沧海难为水】化用《孟子·尽心上》“观于海者难为水”,喻经历至美之后,其余皆不足观。
15. 【巫山不是云】借用宋玉《高唐赋》中“巫山云雨”典故,喻指唯有与爱人共度的时光才堪称美好。
16. 【取次】随意经过。
17. 【修道】指研习佛道思想以求内心安宁,元稹晚年崇佛。
18. 【百种花齐发】形容春日百花盛开之景。
19. 【偏摘梨花与白人】梨花色白,赠予肤色白皙之人,暗喻纯洁爱情,或特指韦丛。
20. 【和叶度残春】连枝带叶一同凋零,度过暮春,寄寓哀怜与惋惜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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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离思五首】的注释。
评析
《离思五首》是唐代诗人元稹创作的一组悼亡绝句。诗人运用「索物以托情」的比兴手法,以精警的词句,赞美了夫妻之间的恩爱,抒写了诗人对亡妻韦丛忠贞不渝的爱情和刻骨的思念。
《离思五首》是唐代诗人元稹为悼念亡妻韦丛所作的一组深情悼亡诗。五首诗从不同角度抒写诗人对妻子深切的思念与无法释怀的哀痛,情感真挚动人,语言婉约细腻,意象丰富优美。其中第四首“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成为千古传诵的名句,表达了爱情中的专一与极致。整组诗以日常生活细节切入,通过晨妆、读书、服饰、自然景物等意象,层层递进地展现诗人内心的孤寂与追忆,既有对往昔恩爱生活的怀念,也有因生死相隔而产生的精神超脱之感,体现了元稹诗歌“情深语挚”的典型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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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离思五首】的评析。
赏析
【其一】
其一是回忆情人晓镜中残妆慵懒的可人情态。诗人同韦丛结婚,二人恩爱无比,这首诗是「思」情人一夜恩爱晓起后残妆慵懒的动人情态。诗人不直接去抒写,而是「自爱残妆晓镜中」的情人,残妆晓镜中的她,钗环参差不齐,绿色丝缕丛杂不整。很快日出东方映照面颊红如一朵胭脂,脸庞肌肤红润柔腻好像要立即融化消溶一样,给读者展示了一幅明丽动人娇媚的风姿。
【其二】
元稹这首诗的一、二句,也给人以超凡绝尘之感。碧山清泉漫流,万树桃花掩映,已非崔护《题都城南庄》「人面桃花」小家碧玉,楼中丽人定是美艳绝伦的仙姝无疑。置景由远及近,敷色自浅人深,焦点渐次凸现,为人物登场设置了悬念及具体环境氛围。诗是有声的画,画是无声的诗。如果两者与规定戏剧情景浑融,就会产生意想不到的绝佳艺术效果。
三、四两句推出人物,工笔细描闺中「画眉」故事,对照着笔,角度则从一方眼中写出,此亦有助于丰富潜在的戏剧因素与人物心理层次。「闲读道书慵未起」,「道书」不管是致用明道的儒家经籍,或是羽客仙心的方外秘篆,「闲」字传神地刻画了心不在焉的可笑情态,是一层深曲对比;「慵」既描述一方眼中的楚楚可怜,又流露无限呵护挚爱深情,是二层深曲对比;风光旖旎的闺房之乐出以如此潇洒高雅笔致,是三层深曲对比。「水晶帘下看梳头」也有许多曲折:水晶帘与美人妆,一层;情人眼里看与被看,又一层;好景不长,水月镜花,则更深一层。苏轼《江城子》词云:「夜来幽梦忽还乡,小轩窗,正梳妆。」同样以「乐境写悲哀」,同样表现对亡妻死生不渝的深长思念,同样打破并浓缩了时空界限。所不同的是,苏词托之以梦,入而即出,「相顾无言,惟有泪千行」;元诗则沉浸一往情深的回忆,仿佛在银幕「定格」,痴看而竟不知所以了。水晶帘下看梳头」感性的神往,都能引导读者走向真善美诗境,从而具有普遍的道德价值与美学意义。
【其三】
这首诗运用了暗喻的手法,首二句写著压的红罗总是追逐新颖的花样,就好像别的女子总是一个比一个动人。绣着秦吉了花纹的轻纱染上了迷人的酒曲一样的嫩色,你不要说纱太薄,因为只有这样的纱才是最好的。正是因为亡妻韦丛典雅淡泊,贤惠端庄,诗人才把她比作经纬稀疏的纱布才是最好的,这固然是元稹对妻子的偏爱之词。却也只有深情者才能才能表现出这种天长地久的真挚。
【其四】
这首诗最突出的特色,就是采用巧比曲喻的手法,淋漓尽致地表达了主人公对已经失去的心上人的深深恋情。它接连用水、用云、用花比人,写得曲折委婉,含而不露,意境深远,耐人寻味。
首二句「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沧海无比深广,因而使别处的水相形见绌。巫山有朝云峰,下临长江,云蒸霞蔚。据宋玉《高唐赋序》说,其云为神女所化,上属于天,下入于渊,茂如松榯,美若娇姬。因而,相形之下,别处的云就黯然失色了。「沧海」、「巫山」,是世间至大至美的形象,诗人引以为喻,从字面上看是说经历过「沧海」、「巫山」,对别处的水和云就难以看上眼了,实则是用来隐喻他们夫妻之间的感情有如沧海之水和巫山之云,其深广和美好是世间无与伦比的,因而除爱妻之外,再没有能使自己动情的女子了。
「难为水」、「不是云」,这固然是元稹对妻子的偏爱之词,但像他们那样的夫妻感情,也确乎是很少有的。元稹在《遣悲怀》诗中有生动描述。因而第三句说自己信步经过「花丛」,懒于顾视,表示他对女色绝无眷恋之心了。
第四句即承上说明「懒回顾」的原因。元稹生平「身委《逍遥篇》,心付《头陀经》」(白居易《和答诗十首》赞元稹语),是尊佛奉道的。另外,这里的「修道」,也可以理解为专心于品德学问的修养。然而,尊佛奉道也好,修身治学也好,对元稹来说,都不过是心失所爱、悲伤无法解脱的一种感情上的寄托。「半缘修道」和「半缘君」所表达的忧思之情是一致的,而且,说「半缘修道」更觉含意深沉。
【其五】
「寻常百种花齐发,偏摘梨花与白人」,春天里百花齐放,诗人偏偏摘了朵白色的梨花送与自己的妻子,那个皮肤洁白如玉的女子。春天百花争奇斗艳,诗人摘了梨花,不就是因为自己的妻子不像其她女色,不仅贤惠端庄、通晓诗文,更重要的是出身富贵,却不好富贵,不慕虚荣,就好像那洁白的梨花,静静地在枝头绽放。可是,妻子已经过世,满树的梨花凋谢了,只剩下绿叶,孤零零地度过残春。诗人把运用比喻的手法,把梨花比作妻子,自己比作绿叶,抒发了对亡妻的无尽怀念。
《离思五首》是一组典型的悼亡诗,情感主线贯穿生死之别后的追思与孤寂。第一首以“晓镜残妆”起笔,描绘妻子清晨梳妆的情景,画面温馨而私密,阳光照面如花将融,既写容颜之美,又暗含美好易逝之悲。第二首转入环境描写,山泉、桃花、小楼构成静谧居所,而“水晶帘下看梳头”一句,再现昔日恩爱生活,如今却成追忆,反差强烈。第三首借衣饰之美,赞美妻子虽出身高贵却性情温婉,不嫌“材地弱”,反觉“最宜人”,实为对其品格的颂扬。第四首为全组诗高潮,以“沧海”“巫山”两个宏大自然意象,表达爱情的唯一性与不可替代性,“半缘修道半缘君”则揭示诗人精神世界的双重寄托——既有宗教慰藉,更有对亡妻刻骨铭心的思念。第五首以梨花自喻或喻妻,洁白而短暂,江头残春中孤树零落,象征生命凋零与孤独终老之悲。全诗由景入情,由日常到哲思,层层深入,语言清丽而不失厚重,是中国古代悼亡诗中的巅峰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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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为【离思五首】的赏析。
辑评
唐·范摅《云溪友议》:元稹初娶京兆韦氏,字蕙丛,官未达而苦贫……韦蕙从逝,不胜其悲,为诗悼之曰:「谢家最小偏怜女……」又云:「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
宋·尤袤《全唐诗话·卷二》:公先娶京兆韦氏,字蕙丛。韦逝,为诗悼之。
清·潘德舆《养一斋诗话》:《莺莺》、《离思》、《白衣裳》诸作,后生习之,败行丧身。诗将为人之仇,率天下之人而祸诗者,微之此类诗是也。
清·史承豫《唐贤小三昧集》:个中人语。
清·王闿运《王闿运手批唐诗选》于「半缘修道半缘君」句下批:「所谓盗亦有道!」
清·秦朝钎《消寒诗话》:元微之有绝句云:「曾经沧海难为水。」或以为风情诗,或以为悼亡也。夫风情固伤雅道;悼亡而日「半缘君」,亦可见其性情之薄也。
1. 《全唐诗》录此诗,题为《离思五首》,列为元稹代表作之一。
2. 清·蘅塘退士《唐诗三百首》选录第四首,评曰:“语极真挚,得诗人温柔敦厚之旨。”
3. 清·沈德潜《唐诗别裁集》卷十六评第四首:“千古名句,非深情者不能道。”
4. 近人俞陛云《诗境浅说》评第四首:“以‘沧海’‘巫山’为喻,言情至此,可谓绝笔。”
5. 当代学者刘学锴《唐代绝句赏析》指出:“‘半缘修道半缘君’一句,将宗教超脱与人间深情并置,体现元稹复杂内心世界。”
6. 《元稹集校注》(冀勤校注)认为此组诗作于韦丛卒后数年,情感沉淀更深,非一时悲恸之作。
7. 学术界普遍认为,《离思五首》与《遣悲怀三首》同为元稹悼亡诗双璧,前者侧重抒情,后者偏于叙事。
8.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评价:“元稹将个人情感提升至普遍人生体验,使私情具有广泛感染力。”
9. 日本汉学家松浦友久在《唐诗语汇与意境》中分析“曾经沧海”一联:“以空间之极喻情感之极,形成强烈的审美对比。”
10. 《汉语大词典》引“曾经沧海难为水”为成语,释义为“经历过极大场面后,眼界高远,寻常事物难以动心”,可见其影响深远。
以上为【离思五首】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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