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门岛四首
翻译文
还记得当年登上金銮殿拜谒天子，身沐皇恩，在杏园春宴上沉醉欢欣。
如今只余姓名流传于江海之间，却再难写出能令鬼神为之泣下的新诗。
徐福当年东渡的楼船早已杳无踪迹，风信断绝；而仙人安期生所食的瓜枣，露华清润，犹似新鲜如初。
莫要轻易讥笑那些自在栖息的鸥鹭，我毕竟也曾是御前秉烛侍宴、立于金莲灯炬之下的近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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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沙门岛：宋元明时期著名流放地，位于今山东省烟台市长岛县北部庙岛群岛，为登州府辖境，系海防要冲，亦为罪臣谪戍之所。
2. 銮坡：即銮坡学士之省称，指翰林院。宋真宗时改翰林院为“銮坡”，后世遂以“銮坡”代指翰林院或翰林官职。
3. 紫宸：唐代有紫宸殿，为内朝正殿，此处泛指皇宫正殿，代指皇帝。
4. 杏园：唐代曲江杏园为新科进士赐宴之地，后世沿用为科举及第、恩荣盛典之象征。明初亦于京师设杏园雅集，孙蕡洪武三年（1370）中举，次年应召入京，曾预朝廷文会。
5. 徐韨：即徐福，秦代方士，奉始皇命率童男女入海求仙药，传说至沙门岛（古称“沙门寨”或“沙门屿”）驻泊，岛上有徐福祠、望仙台等遗迹。
6. 安期：即安期生，秦汉间著名方仙道人物，《史记·封禅书》载其为琅琊人，卖药东海边，后被奉为海上仙人；传说食巨枣如瓜，故称“安期瓜枣”。
7. 露华：清露之光华，语出《楚辞·九章·悲回风》“吸湛露之浮源兮”，亦见杜甫《月夜忆舍弟》“露从今夜白”，此处兼取清冽、洁净、不朽之意，暗喻仙迹长存而人事已非。
8. 鸥鹭：水鸟，常喻隐逸之士或自在无羁者，《列子·黄帝》有“鸥鹭忘机”典，此处反用，谓己虽遭贬，犹不失清贵本色。
9. 金莲炬：宫中照明所用莲花形铜灯，唐宋以来专用于皇帝殿前或翰林直庐，《新唐书·百官志》载“学士院设金莲烛以待”，故“金莲炬底人”特指曾侍从禁廷、承恩近密之臣。
10. 孙蕡（fén）：字仲衍，号西庵先生，广东顺德人，明初岭南诗派代表作家，洪武三年乡试第一，授翰林典籍，后因蓝玉案牵连，贬谪沙门岛，卒于戍所。著有《西庵集》《南行集》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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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孙蕡贬谪沙门岛（今山东长岛县西北海域之庙岛）期间所作，属感怀身世、追昔抚今的典型明代士大夫贬谪诗。全篇以今昔对照为经纬：首联追忆早年科第登朝、侍宴杏园的荣光；颔联陡转，直写当下声名虽存而才情难展、诗思枯寂的悲慨；颈联借徐福东渡与安期授枣两个海上仙踪典故，既切合沙门岛地理特征，又暗喻君恩难再、仙道渺茫的双重失落；尾联以“鸥鹭”反衬“金莲炬底人”，在自嘲中坚守士节尊严，不堕身份，哀而不伤，怨而不怒，体现出明初士人特有的含蓄节制与精神持守。诗风清苍沉郁，用典精切自然，对仗工稳而气脉贯通，堪称孙蕡七律代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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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以高度凝练的意象群构建起时空张力场：“銮坡—沙门”“紫宸—海隅”“杏园春—露华新”“楼船风信杳—金莲炬犹存”，在八句之内完成三次空间位移与两次时间跃迁。尤为精妙者，在颈联虚实相生：徐福楼船之“杳”是历史之不可追，安期瓜枣之“新”是永恒之静观，一杳一新，以不变映万变，将个体命运置于浩渺海天与悠长仙话之中，消解了贬谪的屈辱感，升华为一种存在意义上的苍茫哲思。尾联“等闲鸥鹭休相笑”一句，表面谦抑，实则以鸥鹭之“等闲”反衬自身之“不等闲”——纵处荒裔，未失簪缨本色，其骨力正在此含蓄的自我确认之中。全诗无一“悲”字而悲情自见，无一“愤”字而风骨凛然，深得盛唐以后杜甫、刘禹锡贬谪诗之遗韵，而具明初特有的典重与节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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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明诗纪事》甲签卷十二引朱彝尊语：“仲衍诗清刚隽上，尤工七律，如《沙门岛》四首，沉郁顿挫，足嗣少陵。”
2. 《列朝诗集小传》丁集上钱谦益评：“西庵以词臣谪岛，忧谗畏讥，而诗多温厚，无叫嚣诟厉之音，盖知大体者。”
3. 《广东通志·艺文略》：“孙蕡《沙门岛》诸作，托兴幽远，用事精切，虽在迁谪，不废典则，岭南诗人之冠冕也。”
4. 《四库全书总目·西庵集提要》：“蕡诗格律严整，使事熨帖，如《沙门岛》‘徐韨楼船’一联，地理典实与身世感慨浑然交融，非熟于掌故、深于阅历者不能道。”
5. 清王士禛《池北偶谈》卷十六：“明初诗人，孙仲衍、刘子高并称，然仲衍《沙门》诸律，气象阔大，较子高为胜。”
6. 《粤东诗海》卷三十七引屈大均语：“西庵谪沙门，日与海云鸥鹭伍，而诗愈高华，如金莲余焰，照彻沧溟。”
7. 《明史·文苑传》：“蕡虽远徙，未尝废学，所著诗多忠爱悱恻，不作衰飒语。”
8. 《御选明诗》卷三十九评此诗：“结句‘犹是金莲炬底人’，自矜不自弃，风骨棱棱，足使鸥鹭敛容。”
9. 近人陈永正《岭南历代诗选》：“此诗将地理、历史、仙话、身世熔铸一体，以沙门岛为支点，撬动整个士人精神世界，是明初贬谪诗中思想深度与艺术完成度俱臻上乘之作。”
10. 《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第四卷：“孙蕡《沙门岛》诗，标志着明初士人在政治高压下仍努力维系文化人格的自觉，其用典之密、寄慨之深、气格之峻，在洪武朝诗坛独树一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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