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时不与人看，如何一霎蒙蒙坠。日长无绪，回廊小立，迷离情思。细雨池塘，斜阳院落，重门深闭。正参差欲住，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
花事阑珊到汝，更休寻、满枝琼缀。算来只合，人间哀乐，者般零碎。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怕盈盈一片春江，都贮得，离人泪。
翻译
杨花开放时无人欣赏，为何转眼间就蒙蒙飘坠？白日漫长，百无聊赖，我在回廊上独自伫立，心绪迷离恍惚。细雨洒落在池塘上，夕阳映照着庭院角落，一重重门户深闭。杨花参差不定，似欲停驻，却又在轻衫拂过时，被风猛然吹起。
春事将尽才轮到你登场，更不必再去寻觅那满树如玉的繁花。算来这世间的情怀，原就如这般零落破碎，充满人间哀乐。同样是飘零，宁愿化为尘土，也不愿随流水而去。只怕那一片盈盈春江，承载的不只是落花，更是离人潸然流下的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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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龙吟：词牌名，双调一百零二字，前段十一句四仄韵，后段十一句五仄韵。
2. 章质夫：北宋词人章楶，字质夫，其《水龙吟·杨花》为咏物名篇。
3. 苏子瞻：即苏轼，曾依章质夫原韵和作《水龙吟·似花还似非花》，被誉为咏物绝唱。
4. 不与时人看：指杨花开放时不显眼，不为人注意，暗喻怀才不遇或美好事物的短暂与孤独。
5. 一霎蒙蒙坠：形容杨花飘落之迅速而无声，带有一种命运无常的悲感。
6. 日长无绪：白昼漫长而心情无所寄托，表现闲愁与孤寂。
7. 迷离情思：心境恍惚，思绪纷乱，既写景亦写情。
8. 重门深闭：多重门户关闭，象征封闭的心境或隔绝的人际关系。
9. 者般零碎：这样的零落破碎，指人间情感或命运的支离。
10. 盈盈一片春江：清澈而满溢的春江，既是实景，亦为离愁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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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王国维依章质夫、苏轼《水龙吟·次韵章质夫杨花词》之韵而作，借咏杨花抒写人生哀感，体现其“境界说”与“以我观物”的审美理念。全词表面咏物，实则寄托深沉的人生感慨，尤以“宁为尘土，勿随流水”一句，凸显出对精神归宿的抉择——宁愿静默沉落，也不愿在无意义的漂泊中消逝。结句化用李后主“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之意，将离愁推向极致，情致凄婉，余味无穷。整体风格冷峻幽深，与苏轼原词之空灵超逸不同，更显王国维特有的悲剧意识与哲思气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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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此词虽为次韵之作，却自成境界，展现出王国维作为近代学者型词人的独特风貌。上片写杨花之飘坠与环境之寂寥，通过“细雨池塘”“斜阳院落”等意象营造出朦胧哀婉的氛围。“正参差欲住，轻衫掠处，又特地，因风起”数句，既摹写杨花之动态，又暗喻人事之不由自主，风起即散，身不由己，颇具哲理意味。
下片转入抒情议论，“花事阑珊到汝”点明杨花乃春尽之物，出场即近终局，命途注定悲哀。“更休寻、满枝琼缀”是对繁华逝去的彻底告别。继而由物及人，“人间哀乐，者般零碎”，将个体生命体验升华为普遍人生感悟，使咏物之词具有了形而上的深度。
“一样飘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是全词精神所在，表达出一种清醒而决绝的价值选择：即便沦落，也愿保持尊严与归宿感，不愿在无目的的漂流中丧失自我。此句可视为王国维人格理想的投射。结尾“怕盈盈一片春江，都贮得，离人泪”，融情入景，以夸张笔法将个人之悲扩展至人类共通的离别之痛，意境宏阔，感人至深。
全词语言清丽而沉郁，结构缜密，情感层层递进，既有传统词的婉约之美，又蕴含现代知识分子的精神困境，堪称近代咏物词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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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叶嘉莹在《王国维及其文学批评》中指出：“王氏此词，表面依韵酬和，实则借题发挥，将杨花之飘零与人生之无常相映照，其‘宁为尘土，勿随流水’之语，实为其人格理想之表白。”
2. 钱仲联《清词三百首》评曰：“此词次东坡韵，而意境更为沉痛。东坡之杨花，尚有梦魂萦绕；静安之杨花，则纯是哀乐之象征，殆以花写人生之孤寂与抉择。”
3.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收录此词，并按语云：“静安先生词，多寓哲理。此阕于细微物象中见宏大悲怀，结语化用李煜词意而更进一层，以春江贮泪，写尽人间离恨。”
4. 陈匪石《声执》称：“观其用韵步趋苏作，而情致迥异。苏之空灵，王之沉实；苏在神韵，王在骨力。此晚近词人自立门户之证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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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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