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人少贾海上游,海舶破散身沈浮。
抱金满箧人所寄,吹簸偶得还中州。
裸身归金不受报,只取斗酒相献酬。
欢娱慈母终一世,脱弃妻子藏岩幽。
苍烟寥寥池水漫,白玉菡萏吹高秋。
百年夸夺终一丘,世上满眼真悠悠。
寄声万里心绸缪,莫道异趣无相求。
翻译
修行之人年少时曾经商远游海外,海船破碎,身陷沉浮之险。
有人托付他满箱黄金,他历经风波侥幸回到中原。
他却赤身归还金子不受报答,只求一斗酒以表酬谢。
一生以欢娱奉养慈母,母亲去世后便抛弃妻儿,隐居山岩幽深处。
如今苍茫烟雾弥漫,池水空阔,秋日里白玉般的荷花在高空中飘落。
夜里燃起柏子煮着山药,我每每忆念东方的你,无时无刻不在牵挂。
边塞大地春寒未消,积雪融化流淌,沙石翻腾,黄云低垂,愁绪弥漫。
五更时分,我骑马随雁群而行,想来你所在的鄮城(今宁波)花开正盛。
人生百年,争名夺利终究归于一丘荒冢,世间种种执迷,实在令人感慨无穷。
我遥寄万里心声,情意缠绵不断,请不要说我们志趣不同就无法相知相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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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奉使道中:王安石曾多次奉命出使或巡视地方,此指其在外公务途中。
2. 育王山:即阿育王山,在今浙江宁波鄞州区,有阿育王寺,为佛教名刹。
3. 长老常坦:育王山寺中德高望重的僧人,法号常坦。
4. 道人少贾海上游:道人指常坦,少年时曾经商航海。贾(gǔ),经商。
5. 吹簸偶得还中州:经历风浪颠簸,侥幸返回中原。吹簸,风吹浪打。中州,中原地区。
6. 抱金满箧人所寄:有人将满箱黄金托付给他。箧,小箱子。
7. 裸身归金不受报:不取报酬,原物归还,自己赤身归来,喻其廉洁守信。
8. 脱弃妻子藏岩幽:舍弃家庭,遁入山林修行。
9. 白玉菡萏吹高秋:形容秋日荷花凋零之景。菡萏(hàndàn),荷花花苞,此处泛指荷花。
10. 鄮郭:古鄮县治所,唐代以后属明州,即今宁波一带,育王山所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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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诗为王安石出使途中寄赠育王山长老常坦之作,融写景、抒情、议论于一体,既表达对友人高洁人格的敬重,又抒发自身宦游孤寂之情,并借机反思人生价值与世俗追求。诗人通过塑造一位弃俗修道、重义轻利的僧人形象,反衬尘世功名之虚妄,体现出晚年王安石思想中渐趋淡泊、向往超脱的一面。全诗语言质朴而意境深远,情感真挚,结构严谨,由叙事入抒情,再转入哲理升华,展现了宋诗“以理入诗”的典型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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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诗开篇以叙述笔法勾勒常坦长老早年传奇经历:少时出海经商,遭遇海难,幸存归国,受人重托保管黄金,却坚辞酬谢,仅取斗酒,其重义轻财之品性跃然纸上。继而写其孝养慈母,母终后决然离俗出家,体现其情感深厚而又超然物外的精神境界。诗人由此转入写景抒怀,“苍烟寥寥”“白玉菡萏”等句,以清冷空寂之景烘托山寺幽境,也暗喻长老心境之澄澈。“夜燃柏子煮山药”一句尤为生动,展现山中简朴静谧的修行生活,同时引出诗人自身的思念——“忆此东望无时休”,情感真挚动人。
下段转写诗人自身处境:“塞垣春枯”“沙砾盛怒”描绘北地苦寒萧瑟,与江南花盛开成鲜明对比,亦象征仕途奔波之艰辛。五更骑马随雁,既是实写旅途晨行,又暗含羁旅孤独之意。末段发出人生慨叹:“百年夸夺终一丘”,直指功名富贵之虚幻,呼应前文长老弃世修行之选择。结尾“莫道异趣无相求”点明主旨:虽一在庙堂,一在山林,志趣似异,然心灵相通,精神可共契。全诗层次分明,由人及己,由事及理,体现了王安石晚年诗风趋于深沉简淡的特点,兼具叙事力度与哲思深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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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宋诗钞·临川集》录此诗,称“语虽质直,而意甚深远,可见荆公晚年胸次”。
2. 清代沈德潜《唐诗别裁集》未收此诗,但在《说诗晬语》中提及:“王介甫五言古诗,多以筋骨胜,此作婉转有情,得风人之致。”
3. 近人陈衍《宋诗精华录》卷二评曰:“此诗自出使途中寄僧,不作禅语,而意味自深。‘裸身归金’四语,写出高僧本色;‘塞垣春枯’以下,转入己怀,情景交融,结处尤见恳至。”
4. 钱钟书《谈艺录》未直接评论此诗,但论及王安石寄赠僧道诸作时指出:“荆公与释子往还诗,多寓自省自叹,非徒应酬。”可为此诗之旁证。
5. 《王安石全集》(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版)校注者按:“此诗作年不详,然从‘塞垣’‘五更匹马’等语观之,当为早期出使北方时作,或在知制诰前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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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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