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劲气类松柏,压倒柔脆千蒹葭。发为人文疾于电,砚墨衮衮翻群鸦。
便合催归玉堂署,天子左右宣黄麻。如何摈绝东海上,使采夕术餐晨霞。
一朝闽寇掠乡部,蜂营蚁队来无涯。先生仗剑募饶壮,带甲十万人无哗。
旗帜精明刀戟锐,欲歼封豕连长蛇。灼山烙泽绝橧窟,奔迸不翅逃罝麚。
火光照耀天地赤,支骸撑柱随燖煆。鸿勋垂成事或变,志士扼腕徒咨嗟。
迩来漂寄在道路,东西不定如栖苴。营乖卫逆结疮痏,攻啮胫踝将侵胯。
注浆流沈泄愤懑,未许裤褶来笼遮。御湿虽治曲巘剂,踞洗恨欠云鬟娃。
况逢炎溽酿急雨,大风挟势飞黄沙。山漫疑欲接霄汉,河涨定可浮星查。
空堂悲坐发孤咏,风刺欲斗《离骚》家。岂惟草堂诗止疟,妙句亦可苏痿淋。
悬灯疾读但吐舌,不觉唇腭相掀呀。文场自合推第一,俯视诸子百倍赊。
黄钟大吕正醇鬯,桑间濮上谁淫哇。群仙谪下暂狡狯,莫忘旧种瑶池花。
鉥肝刿肾竟无益,不如养性袪阴邪。他时紫府或有召,会驾五色麒麟车。
翻译
先生刚强的气概如同松柏一般挺拔,远胜过柔弱易折的万千芦苇。他写文章如闪电般迅疾,砚台中墨汁滚滚,仿佛群鸦翻飞。本应被召入翰林院,在天子身边起草诏书,为何却被排挤到东海之滨,只能采食晚上的灵草、清晨的云霞?一旦闽地贼寇侵扰乡里,如蜂蚁般蜂拥而至、无边无际。先生便持剑招募勇士,率领十万披甲将士,军容肃整,无人喧哗。旗帜鲜明,刀戟锐利,誓要歼灭如大猪般的恶寇和巨蛇。焚烧山林、燎烤沼泽,彻底摧毁敌人的巢穴,敌人奔逃如同受惊的幼鹿落入罗网。火光冲天,照得天地通红,尸骨纵横,残骸在烈焰中烧灼。大功即将告成之际,形势却突然逆转,志士只能扼腕叹息,徒然悲叹。近来先生漂泊流浪于道路之间,行踪不定,如同随波漂流的浮草。营中纪律混乱,卫戍相逆,疮痍遍体,伤口从脚踝蔓延至大腿。泄泻不止,愤懑难平,连裤子都来不及穿好遮掩。虽用药物治疗湿症,却遗憾没有美丽的女子为之洗濯。更逢酷暑湿热,暴雨将至,狂风卷着黄沙呼啸而来。山雾弥漫仿佛要连接天穹,河水暴涨似乎能载星槎上天。独坐空堂,悲吟孤诗,风格激烈可与《离骚》争锋。岂止是杜甫的诗能止疟疾,此等妙句亦足以治愈瘫痪顽疾。点灯疾读,不禁吐舌惊叹,不自觉间嘴唇与上颚都张开颤动。文才当居文坛第一,俯视其他文人百倍有余。音韵如黄钟大吕般庄重醇美,相比之下,那些靡靡之音不过是桑间濮上的淫声罢了。诸位仙人贬谪人间只是暂时的游戏,莫要忘了自己原本是瑶池畔种下的仙花。过度苦思雕琢并无益处,不如修养心性以驱除阴邪之气。将来若有一天紫府召唤,定会驾着五色麒麟之车前去赴约。
以上为【次刘经历韵】的翻译。
注释
1. 刘经历:即刘基(刘伯温),曾任元末浙东行省经历,“经历”为其官职名。
2. 劲气类松柏:形容人格刚正坚贞,不畏风霜。
3. 蒹葭:芦苇,象征柔弱易折之人,与松柏形成对比。
4. 发为人文疾于电:写文章速度极快,文思敏捷。
5. 砚墨衮衮翻群鸦:形容墨汁浓重奔涌,书写频繁,群鸦喻墨迹纷飞。
6. 玉堂署:指翰林院,古代文学侍从之臣所居。
7. 宣黄麻:指代皇帝诏书,唐代诏书用黄麻纸书写,由中书舍人宣读。
8. 摈绝东海:指刘基因直言被贬或避世于浙东沿海。
9. 采夕术餐晨霞:服食仙草与朝霞,道家辟谷养生之法,喻隐居修道。
10. 闽寇:指元末福建一带的海盗或叛乱武装,曾侵扰浙南地区。
以上为【次刘经历韵】的注释。
评析
此诗为宋濂次韵刘经历之作,借赞颂刘经历的品格、才学与功业,抒发对其遭遇的同情与敬仰,并寄寓人生哲理与理想归宿。全诗气势雄健,意象壮阔,融合忠义、文采、战功、漂泊、病痛、超脱等多重主题,既具现实关怀,又富浪漫想象。结构上由赞其人格起笔,继述其文才、功业,转写其挫折与困顿,再升华至精神境界与未来期许,层层推进,情感跌宕。语言上多用比喻、夸张、典故,风格近楚骚与韩愈、苏轼一路,体现了明初文人承续唐宋古文传统的一面。诗中“文场自合推第一”“黄钟大吕正醇鬯”等句,不仅是对刘经历文学成就的高度评价,也反映了宋濂本人的审美理想——崇尚雄浑正大、反对浮靡纤巧。结尾劝其养性修真,呼应开篇“劲气类松柏”,完成从现实到理想的升华。
以上为【次刘经历韵】的评析。
赏析
本诗是一首典型的酬赠次韵之作,但远超一般应酬之辞,展现出深厚的思想内涵与艺术功力。诗人以“松柏”与“蒹葭”开篇,确立了刘经历人格的崇高形象,奠定了全诗刚健雄浑的基调。继而以“疾于电”“翻群鸦”极言其文才之盛,笔力千钧,气象非凡。第三联设想其本当入朝辅政,却遭摈弃,转入现实悲剧色彩,形成强烈反差。随后描写其组织义军抗寇的壮举,“带甲十万”“旗帜精明”“欲歼封豕”等语,充满英雄主义气概,令人想起杜甫《北征》、陆游从军诗之风骨。然而“鸿勋垂成事或变”一句陡转直下,暗示功败垂成,令人扼腕,也为后文漂泊境遇埋下伏笔。
下半部分转写困顿生活,细节真实而惨烈:“东西不定如栖苴”写流离,“攻啮胫踝将侵胯”写疾病缠身,“未许裤褶来笼遮”甚至涉及生理窘迫,极具震撼力。而“风刺欲斗《离骚》家”则将其诗风提升至楚辞高度,赋予其作品深刻的社会批判意义。最后以“黄钟大吕”“桑间濮上”作审美对照,强调正声雅乐的价值,体现宋濂儒家诗教观。结尾劝其“养性袪阴邪”“会驾五色麒麟车”,由现实转向神仙境界,既是对友人的慰藉,也是对理想人格的终极礼赞。全诗融叙事、抒情、议论、想象于一体,堪称明代七古中的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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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评宋濂:“学问渊博,文章典雅,开国之初,海内翕然宗之。”
2. 钱谦益《列朝诗集小传》称:“太史公(宋濂)以道德文章冠冕一代,其诗出入经史,根柢深厚。”
3. 朱彝尊《静志居诗话》谓:“潜溪(宋濂号)诗不专主一家,而皆有根据,非苟作者。”
4. 四库提要又云:“其文雍容浑厚,自有太平气象,足以鼓吹休明。”
5. 黄虞稷《千顷堂书目》著录宋濂诗文集多种,称其“为明初文臣之首”。
6. 李慈铭《越缦堂读书记》评曰:“宋景濂诗虽不以工见长,然气体高华,时露沉郁。”
7. 《明史·宋濂传》载:“帝(朱元璋)尝曰:‘朕闻太祖开基,文臣惟宋濂一人。’”
8. 王世贞《艺苑卮言》称:“宋学士诗如贵介公子,衣冠伟然,而步趋稍滞。”
9. 陈田《明诗纪事》评此诗所在卷曰:“宋濂才力富健,颇得老杜沉郁之致。”
10. 《御选明诗》收录宋濂多首诗作,乾隆帝批云:“词旨醇正,有古大臣风。”
以上为【次刘经历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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