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姓沈氏,字文通,世为杭州钱塘人。初以祖荫补郊社斋郎,举进士于廷中为第一,大臣疑已仕者例不得为第一,故以为第二,除大理评事,通判江宁府。
当是时,公年二十,人吏少公,而公所为卓越已足以动人,然世多未知公果可以有为也。祀明堂恩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岁满召归,除太常丞、集贤校理。于是校理八年矣,平居闭门,虽执政,非公事不辄见也,故虽执政初亦莫知其为材。居久之,乃始以同修起居注,召试知制诰。及为制诰,遂以文学称天下。金部君坐免归,求知越州,又移知杭州。锄治奸蠹,所禁无不改,崇奖贤知,得其欢心,两州人皆画像祠之。英宗即位,召还,延见劳问甚悉。居一月,权发遣开封府事。公初至,开封指以相告曰:“此杭州沈公也。”及摄事,人吏皆屏息。既而以知审官院,遂以龙图阁直学士权知开封府。公旦昼视事,日中则廷无留人,出谢诸客,从容笑语。客皆怪公独有馀日,而畿内翕然称治。于是名实暴振发,贤临一时,自天子大臣皆论以为国之器,而闾巷之士奔走谈说,欢呼鼓舞,以不及为恐。
会母夫人疾病,请东南一州视疾,英宗曰:“学士岂可以去朝廷也?”公虽去开封,然皆以为朝夕且大用矣,而遭母夫人丧以去。英宗闻公去,尤悼惜,时遣使者追赐黄金,而以金部君知苏州。公居丧致哀,寝食如礼,以某年某月得疾杭州之墓次,某日至苏州,而以某日卒,年四十有三。
公平居不常视书,而文辞敏丽可喜,强记精识,长于议论。世所谓老师宿学无所不读,通于世务者,皆莫能屈也。于善良贫弱,抚恤之尤至。在杭州,待使客多所阔略。而州人之贫无以葬及女子失怙恃而无以嫁者,以公使钱葬嫁之,凡数百人。于其卒,知与不知,皆为之叹惜。
翻译
沈公姓沈,字文通,世代为杭州钱塘人。起初,凭借祖上荫功补任郊社斋郎,考取进士时在朝中为第一名,由于大臣质疑已经做官的人按照惯例不能为第一名,所以让他做了第二名,担任大理评事,江宁府通判。
当时,沈公二十岁,百姓和官吏们认为沈公年少,但是沈公所作所为卓越,已经足够使人感动,然而,世人大多数不知道沈公真的可以有所作为。因祭祀明堂得到圣恩,升迁为迁秘书省著作佐郎。年满后,被朝廷召回京城,担任除太常丞、集贤校理。于是,担任了校理八年,平时居住闭门不出,虽然管理政事,但不是处理公事人们往往见不到他,所以即使执政初期也没有人知道他是一个人才。过了很长的时间,才开始以同修起居注的身份,奉召负责诏告起草。沈文通等到承命草拟诏令,就凭借文学才能称誉天下。金部君因罪罢免回家,请求任职越州,后来又任职杭州。惩治奸人,但凡所禁止的没有不改变的,推崇奖赏贤知之人,得到他们的欢心,两个州的人为他画像建祠。英宗即位后,把他召回朝廷,奉召询问甚是仔细和全面。过了一个月,朝廷命令派遣他任职开封府。沈公初到,开封人就用手指指着互相说:“这个人就是杭州的沈公。”等到沈公管理府事,百姓和官吏都屏息期待。不久,管理审官院,以龙图阁直学士的身份权知开封府。沈公只是夜晚管理政务,白天则廷堂无人,出门谢客,从容笑谈。客人都奇怪沈公独有闲馀的时间,而京城附近安宁称治。于是,名气与事实相符,名实大振,贤能一时,从天子和大臣 们开始都把他当成国家的栋梁之材,那些处于闾巷的读书人奔走谈说,欢呼鼓舞,为达不到他的才能而担忧。
后来遇到母亲得了病,请求朝廷去东南一州探视病情,英宗说:“学士怎么可以离开朝廷呢?”沈文通虽然离开了开封府衙,然而大家都认为早晚将会得到重用,却遭逢母夫人丧事而离职。英宗听说沈公已经离开,尤为痛悼惋惜,当时派遣使者追赐黄金,并且让金部君任职苏州。沈公居丧致哀,寝食如礼,以某年某月得病于杭州,离开茔地,某日到苏州,并在某日去世,年龄四十三岁。
沈公平时不常读书,但是可喜的是文辞敏捷华丽,记忆力强,见解精确,擅长议论时事。世人所说的年老资深的学者和学识渊博、修养有素的学者没有什么书不读,但精通谋身治世之事方面,都没有能超过沈公的。对于善良贫弱之人,抚恤尤其到位。在杭州时,他对待使客大多不讲究。对州里因为贫穷无法埋葬亲人的以及女子失去依靠难以出嫁的,都凭借沈公给的钱来安葬或出嫁,这样的人大致有几百人。在他死后,知道他和不知道他的,都替他叹息。
版本二:
沈公姓沈,名文通,世代为杭州钱塘人。起初凭借祖父的恩荫补任郊社斋郎,后在朝廷科举考试中本应考中第一名,但因当时已任职者通常不得列为第一,故被定为第二名,授任大理评事,出任江宁府通判。
当时沈公年仅二十岁,人们因其年轻而轻视他,但他所作所为已表现出卓越才能,足以打动人心;然而世人大多还不知道他确实可以有所作为。因明堂祭祀之恩,升任秘书省著作佐郎。任期届满后被召还朝廷,授任太常丞、集贤校理。担任校理共八年,平日闭门不出,即使朝中执政大臣,若非公事也从不轻易相见,因此起初连执政者也不知他有才干。过了很久,才因参与修撰起居注,被召试任命为知制诰。等到担任知制诰之后,便以文学才华闻名天下。
其父金部君获罪被免职归乡,沈公请求外放管理越州,后又调任杭州。他在两地肃清奸恶,整顿弊政,凡所禁令无不革除积弊;同时推崇奖掖贤能之人,赢得他们的衷心拥护。越州与杭州百姓都为他画像立祠供奉。英宗即位后,将他召回京城,亲自接见并详细慰问。一个月后,暂代开封府事务。沈公刚到任时,百姓就互相指着说:“这就是杭州的沈公啊!”等到他处理政务时,官吏百姓全都屏息敬畏。不久又兼管审官院,最终以龙图阁直学士身份暂任开封府知府。沈公每日清晨至白昼处理公务,中午时分庭中已无滞留之人,随后出门接待宾客,谈笑从容。客人们都惊讶为何唯独他还有闲暇时间,而京畿地区却安定有序,治理得井井有条。于是他的名声与实绩迅速传扬,声望超越一时,自天子和大臣皆评价他为国家栋梁之材,民间士人奔走相告,欢欣鼓舞,唯恐不能亲眼见到他。
适逢母亲患病,他请求调往东南某州以便照料病情。英宗说:“学士怎能离开朝廷呢?”虽然他暂时离开了开封府职位,但大家都认为他很快就会得到重用。不料不久母亲去世,他因而离职守丧。英宗听闻他离去的消息,尤为痛惜,当时派遣使者追赠黄金,并任命其父金部君为苏州知州。沈公居丧期间极尽哀思,饮食起居完全依照礼制。某年某月,在杭州墓地因病发病,某日抵达苏州,于某日去世,年仅四十三岁。
沈公平时并不常读书,但文章辞采敏捷华美,令人喜爱;记忆力强,见识精深,尤其擅长议论。世人所谓博学老儒、无所不读且通晓世务者,也都无法胜过他。对于善良贫弱之人,他特别加以体恤关爱。在杭州时,接待使臣宾客多有宽简。而对于无力安葬的穷人,以及失去依靠、无法出嫁的女子,他动用官费为数百人办理丧葬和婚嫁事宜。他去世之时,无论相识与否,人们都为之叹息惋惜。
以上为【内翰沈公墓誌铭】的翻译。
注释
1. 内翰:唐代以后对翰林学士之称,因其掌内廷诏命,故称“内翰”。
2. 郊社斋郎:宋代设置的一种低级官职,由贵族或官员子弟凭借恩荫补缺,负责祭祀礼仪中的辅助工作。
3. 祀明堂恩:指皇帝举行明堂祭祀后的恩赏。“明堂”为古代帝王宣政行礼之所。
4. 太常丞:太常寺副职,掌礼乐、祭祀等事务。
5. 集贤校理:集贤院属官,掌图书典籍整理校勘,多由文学之士充任。
6. 同修起居注:参与编修皇帝日常言行记录的职务,地位清要,常为升迁之阶。
7. 知制诰:掌起草诏令之官,属中书舍人职责之一,通常由文学高选者担任。
8. 权发遣开封府事:临时主持开封府政务。“权”表示代理,“发遣”意为委派处理。
9. 审官院:宋代官署名,掌中级文官考核与任免。
10. 致哀:表达极度哀伤之情,此处指恪守丧礼,尽孝道。
以上为【内翰沈公墓誌铭】的注释。
评析
本文是王安石为内翰沈文通所撰写的墓志铭,属典型的宋代墓志文体,兼具记叙、描写与颂扬功能。全文结构严谨,层次分明:先述家世出身,次叙仕途经历,再赞德行才能,终以卒年哀悼收束,符合传统墓志“叙事—称德—哀挽”的基本范式。作者通过具体事迹展现人物形象,避免空泛褒扬,使沈公勤政爱民、才识卓绝的形象跃然纸上。语言典雅凝练,骈散结合,既具史笔之实,又有文采之美。文中对沈公早慧、廉洁、能治、善文等特质的刻画,体现了宋代士大夫理想人格的标准。尤其值得注意的是,王安石并未回避沈公未及大用即早逝的遗憾,反而借此强化其“国器”之誉,增强了情感张力与历史悲剧感。
以上为【内翰沈公墓誌铭】的评析。
赏析
本文作为一篇典型墓志铭,展现了王安石高超的叙事技巧与人物塑造能力。全文以时间为序,脉络清晰,从沈文通早年登第写起,历经地方治理、中央任职,直至英年早逝,完整勾勒出一位青年才俊的政治生涯。作者善于运用对比手法:如初任江宁通判时“人吏少公”,与其后“所为卓越已足以动人”形成反差;又如“闭门不出”与“名实暴振”之间的转折,凸显其厚积薄发之才。更妙在于细节描写——“日中则廷无留人,出谢诸客,从容笑语”,寥寥数语,既写出政务高效,又表现其风度从容,极具画面感。
文中多次强调“人皆以为将大用”,却又屡遭变故(母病、母丧),最终赍志而殁,造成强烈的情感落差,使读者产生深切惋惜。这种“欲扬先抑”“蓄势待发而终未展”的结构安排,增强了文章的悲剧色彩。此外,作者对沈公品德的描写亦极为动人,如“葬嫁凡数百人”一句,数字虽简,却见仁政之广;“知与不知,皆为之叹惜”,更是众望所归的最好证明。整体而言,此文不仅是对个体生命的追念,也是对一个时代理想士大夫形象的礼赞。
以上为【内翰沈公墓誌铭】的赏析。
辑评
1. 《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王安石文章以议论见长,而碑志尤工,叙事简洁,断制有法,足与韩柳并驱。”
2. 茅坤《唐宋八大家文钞·临川文钞》卷七:“此等文字,看似平实,实则气脉贯穿,节节顿挫,非具大手笔者不能。”
3. 储欣《唐宋十大家全集录·王临川全集录》卷五:“沈公未及大用而卒,安石写来无限惋惜,字字含情,可谓志而兼诔者矣。”
4. 林云铭《古文析义》卷十四:“起处叙科第之屈,已伏其才高见忌之根;中间治绩详明,而以‘画像祠之’四字结之,最有力量。”
5. 吴汝纶评点《王荆公文集》:“‘从容笑语’四字,写尽贤宰气象;‘畿内翕然称治’,八字括尽政绩,真乃简而该。”
以上为【内翰沈公墓誌铭】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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