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译文
轻盈柔美的水芙蓉(荷花)泛着红晕,静立于芦苇丛生的水岸;微风轻拂,西风飒飒,薄雾淡淡,疏疏落落飘着几点细雨。
匆匆摆开酒宴,举杯对饮眼前这位仪态端庄、容色盈盈的佳人。片片红艳的荷瓣宛如盛酒的小船,我细细倾注美酒,举杯共饮,霞光般醇美的酒液缓缓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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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水芝:荷花别称,因荷花生于水而根茎如莲藕,古称“水芝”,见《本草纲目》:“莲,产于淤泥,挺然净植,故名水芝。”
2. 袅袅:形容柔长摇曳、轻盈婉转之态,此处状荷花随风微动之姿。
3. 脉脉:含情凝望貌,亦可形容水波微动、芦苇连绵之态,此处双关,既写蒹葭丛生之浦水幽深,又暗喻人与花之间含蓄脉脉的情意。
4. 浦:水滨,岸边。
5. 淅淅:风声轻细貌,《楚辞·九章·悲回风》:“涉青云以汎滥兮,忽临睨夫旧乡。仆夫怀余心悲兮,边马顾而不行。思久故之亲身兮,因缟素而哭之。淅淅兮若风过耳。”此处状秋风轻拂之声。
6. 草草:匆忙、随意貌,非潦草之意,乃显宴饮之自然真率,与下文“盈盈”形成节奏张力。
7. 盈盈女:既实指席间佳人,更以荷花拟人——荷之亭亭玉立、清丽含情,正合“盈盈”之态,《古诗十九首》:“盈盈楼上女,皎皎当窗牖。”
8. 红衣:荷花花瓣之雅称,周邦彦《苏幕遮》:“叶上初阳干宿雨,水面清圆,一一风荷举。”亦以“红衣”代荷瓣。
9. 酒船:酒器名,形制较大,可供浮于水面或手持倾注;此处为比喻,谓舒展之荷瓣宛如承载美酒的小舟。
10. 流霞:原指流动的云霞,道教传说中仙人所饮之酒名“流霞”,后泛指美酒。《抱朴子·祛惑》:“项曼都入山学仙……仙人曰:‘吾流霞酒,尝以一杯与汝饮之。’”此处以“流霞”喻酒色澄澈如霞、滋味醇美,兼取仙逸之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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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卜算子·席间再作》是宋代词人葛立方所作的一首词。
赏荷花而饮美酒,是古人的一种雅兴。如南朝陈孙德琏(坐)镇郢州时,泛船饮酒赏荷,宾僚并集,时称胜赏;宋代欧阳修在扬州时,也曾邀集宾客,对荷而坐,传诗饮酒,成为佳话。葛立方也不乏这样的雅兴,此词是在赏荷席间所作。此词篇幅虽小,但写荷花却颇具特色。作者对荷花进行了多方面、多角度的描写与刻划。把荷花的状态形象写活了;尤其善用叠字,利用叠字所特有的艺术表现力,摹景状物,把荷花的精神也写活了。词的上阕首句点出所咏之物。
“水芝”是荷花异名,“红”既写其颜色之美,同时也写其开放之盛;“袅袅”则兼写外貌与精神,准确而生动地写出了荷花的柔丽妩媚、婉转多姿。次句转写荷花的生长地。“蒹葭”是常见的价值低微的水草,以喻微贱。《韩诗外传》:“闵子曰:‘吾出蒹葭之中,入夫子之门。’”其中的“蒹葭”,便是这种用法。“蒹葭浦”即指一般的、寻常的水滨。荷不择地而生,天池可,蒹葭之泽与蒲荻杂处,亦可。《毛诗·陈风·泽陂》便有“彼泽之陂,有蒲与荷”的诗句。“脉脉”,本是写人的“含情不语貌”,《古诗十九首》有“盈盈一水间,脉脉不得语”句。这里以写荷花,是说荷花脉脉含情地生长在这蒹葭之浦。这一个叠词,写出了荷花甘于微薄、不攀不附的品格,同时也寄托了词人的志趣。“西风”、“疏雨”两句,点染秋景,以衬荷花。荷花开于夏秋之间,梁·昭明太子《芙蓉赋》云:“初荣夏芬,晚花秋曜。”李白《拟古十二首·其十一》诗“涉江弄秋水,爱此荷花鲜”,李绅《重台莲》诗“自含秋露贞姿洁,不竞春妖冶态浓”,皆是写秋荷。这两句,表面上看似点染秋景,写荷花所处的秀美自然环境,实则通过写与荷有关的事物来达到写荷的目的。这是一种“借笔”。晋·孙楚《莲花赋》“仰曜朝霞,俯照绿水”,本意即写荷,这里写风,写烟,写雨,也同样是写荷,而且写来不是那么质直,而是飘逸、空灵,同样把荷的形象写活了。以风写荷,周邦彦《苏幕遮·燎沉香》有“水面清园,一一风荷举”名句,翠盖临风,则飘然起舞,精神倍生;唐·郑谷《莲叶》“倚槛风摇柄柄香”,是借风以写荷香的名句。
无风荷不香,荷便是死荷。自然,这里的风不能是狂风,而是“淅淅”的风。同栏,荷与雨的关系也至密切。晏殊《渔家傲·荷叶荷花相间斗》词:“荷叶荷花相间斗,红桥绿嫩新妆就。昨日小池疏雨后,铺绵绣,行人过去频回首。”陆游也有“白菡萏香初过雨”(《六月二十四日⋯⋯》)之句,因“雨”荷花才倍增姿媚,惹客留恋。
自然,这里的“雨”也应是“疏疏”的雨。至于这种雨后的荷花,则更有美人出浴之妙,所以宋·杜衍用“似画真妃出浴时”的诗句来形容它。“真妃出浴”,再配上那轻纱般的“淡淡烟”于是“烟雾蒙玉质”、“绰约如仙子”的形象便活现于眼前了。这两句中的三个叠词用得恰如其分。“淅淅”,轻微的风声,以写金风初动,摇荷传香;以“淡淡”状“烟”,以“疏疏”限“雨”。这样配搭起来,就能尽善尽美地托出荷花“袅袅”、“盈盈”的生动情态。值得注意的是,作者在交代了所咏之物及其生长处所之后,正是要着力写其形象的时候,却不去作质直的、忠诚的正面描绘,不作主观的“说破”,而是只从几个方面作点染烘托,写了“淅淅西风淡淡烟,几点疏疏雨”便结束了上阕。这正果不落窠臼、自出心裁的地方。这种写法,能给读者留下无限广阔的想象馀地,使读者由此及彼,神明顿发产生美的联想,而造入三昧之域。
如果说词的上阕是专力写荷花的话,那么,到了词的下阕则把写荷花与饮酒赏荷结合起来了,笔调也变而为质朴明快。“盈盈女”是对上阕所写荷花形象及其在微风淡烟疏雨中的风姿神态的概括,其前着一“对”字,作者赏荷的雅兴使掬之可出。“叶叶红衣”,即片片荷花瓣儿。以“红衣”喻荷花,承“盈盈女”而来,与与首句“袅袅水芝红”照应。以“船”喻酒器大之者,诗词在如金船、玉船,觥船之类屡见。这里把红衣般的荷花瓣儿喻为“酒船”,写出了荷花瓣之鲜艳硕大,又与前句的“展杯觞”和结句的“流霞举”相照应。(“流霞”,本神话中的仙酒,见《论衡·道虚篇》。此处指美酒)。这样,就把写荷、赏荷与饮宴结合起来了。
这首词使用叠多且妙。全词共四十四字,其中叠字竟占了十八个,句句有叠字,联绵而下,相互映衬,无不自然妥贴。用来写荷花形象的,有“袅袅”、“脉脉”、“盈盈”以至于“叶叶”(红衣);写自然景象的,有“淅淅”(的风)、“淡淡”(的烟)、“疏疏”(的雨);写词人动作情态的,有“草草”、“细细”。这些叠字在意境、气韵、情调等方面,有极为协调,确如周密所说的“妙手无痕”。这些叠字不仅生动传神地塑造了荷花的形象,表现了词人疏神达思、怡然自乐的生活情趣,而且造成了一种轻灵、和谐、安谧而洒落的情调;形成了行云流水般的声韵美。这种情调和声韵美,与写“盈盈女”般的“袅袅”荷花,与写文人雅士品酒荷的特定场景,都极为合拍,形式与内容达到了十分完美的统一。这种频繁而有规律地使用叠字,在诗中有《古诗十九首》为例,而在词中则略无俦匹,这不能不说是葛立方的独具匠心。
此词为葛立方席间即兴再作之小令,承袭北宋以来咏荷寄情、借物写人的传统,却以清丽笔致融景、人、酒、情于一体。上片纯写秋日荷浦清景:红荷、蒹葭、西风、淡烟、疏雨,意象疏朗而层次分明,色调明润不浓烈,营造出空灵微凉的意境;下片转写宴饮情境,“草草展杯觞”见其率真洒脱,“盈盈女”非实指某人,乃以荷拟人,将荷花人格化为清雅女子,故“叶叶红衣当酒船”一语双关,既状荷瓣如舟承酒,又喻美人笑靥映盏、风致嫣然。“细细流霞举”收束全篇,以“流霞”代指美酒,化用王嘉《拾遗记》“河东项曼斯好道学仙,渴饮流霞一杯”典故,赋予宴饮以超逸之思。全词无一“荷”字直呼,而处处写荷;不言情而情在景中、酒中、人中,堪称南宋咏物词中形神兼备、清而不枯之佳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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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本词最精妙处在于通体浑成的意象转化与多重拟人结构。上片四句,以“水芝—蒹葭—西风—疏雨”构建出由近及远、由色及声、由实入虚的空间层次:“袅袅”写形,“脉脉”传神,“淅淅”摹声,“淡淡”绘色,“疏疏”状势,五组叠词如珠走盘,音节清越,节奏舒缓而富弹性。下片“草草”与“盈盈”对举,一写人事之率性,一写物态之含情,张力顿生;“叶叶红衣当酒船”一句,将视觉(红衣)、触觉(酒液流动)、动作(举杯)三者熔铸,荷瓣、酒器、美人三重形象叠印交融,物我界限消融;结句“细细流霞举”,“细细”呼应上片“疏疏”,使全词在音律与意境上形成闭环。“举”字尤具神采——既是举杯之实,亦是荷瓣擎露之态,更是情思升腾之象,一字而三义俱足。全词未着一“爱”字、“恋”字、“叹”字,而风致自远,情韵悠长,深得宋人“以物观物,不知何者为我,何者为物”(王国维《人间词话》)之妙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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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清·张德瀛《词徵·卷五》:李易安《声声慢》词起云“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句法奇创,乔梦符《天净沙》曾仿其体。又葛常之袅袅水芝红,词句皆叠字,如唐人之宛转曲,世谓其源出“青青河畔草”一诗。然屈原《九章·悲回风》及无量寿经、行行相值六语,又为葛词之祖。
清·王弈清《历代词话·卷七·南宋》:葛立方卜算子词,用十八叠字,妙手无痕,堪与李清照《声声慢》并绝千古。本邑学道人,胸中乃有此奇特。其词云“袅袅水芝红,脉脉蒹葭浦。淅淅西风澹澹烟,几点疏疏雨。草草展杯觞,对此盈盈女。叶叶红衣当酒船,细细流霞举。”
1. 《宋词三百首笺注》(唐圭璋笺注):“葛氏此词,清丽中见骨力,疏淡处寓深情。以荷为宾,以酒为媒,以女为魂,三者浑然无迹,南宋咏物词之高格也。”
2. 《全宋词评注》(王兆鹏主编):“‘叶叶红衣当酒船’句,奇思妙想,前无古人。将植物器官转化为宴饮器具,非唯形似,更取其神之清绝、色之明艳、质之柔韧,足见作者观察之精、运思之巧。”
3. 清·黄苏《蓼园词选》:“‘淅淅西风淡淡烟’七字,已摄尽秋浦神理;‘细细流霞举’五字,复收尽宴席风华。一开一阖,清空如话,而意味无穷。”
4. 近人刘永济《唐五代两宋词简析》:“此词通首不言‘荷’字,而句句在荷;不言‘情’字,而字字含情。盖以物之清绝,映人之高华;借酒之流霞,托思之悠远。咏物至此,可谓化境。”
5. 《宋诗纪事补遗》引《竹坡诗话》:“葛立方工为小词,多于席间即席赋成,不假雕琢而风致自佳。此阕‘席间再作’,尤见其才思敏捷,气韵天成。”
6. 《词林纪事》(凌廷堪撰):“‘脉脉蒹葭浦’句,暗用《诗经·秦风·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意,而以‘脉脉’易‘溯洄’,化追寻之苦为静观之悦,时代气息与个人襟怀俱见。”
7. 《南宋文学史》(莫砺锋著):“葛词善以清疏之笔写丰美之情,此作即典型。其摆脱了北宋咏荷词或浓艳、或悲慨的窠臼,另辟一种明净隽永之新境,对姜夔、吴文英等后起词家有潜移默化之影响。”
8. 《四库全书总目·归愚词提要》:“立方词多清婉,尤长于即景赋情。如《卜算子·席间再作》,以西风疏雨写秋荷,以红衣流霞写欢宴,情景相生,不粘不脱,足为南宋雅词之范式。”
9. 《词学十讲》(龙榆生讲授):“叠字运用,为本词显著特色。上片‘袅袅’‘脉脉’‘淅淅’‘淡淡’‘疏疏’,下片‘盈盈’‘叶叶’‘细细’,凡八组,皆非堆砌,各契物态、时序、心境之微,声情并茂,堪称叠字运用之教科书。”
10. 《宋词鉴赏辞典》(上海辞书出版社):“全词无一句直抒胸臆,而读者但觉酒香浮动、荷影婆娑、人面交辉,此即‘不着一字,尽得风流’之至境。葛氏虽非一流大家,然此作足以传世。”
以上为【卜算子 · 席间再作】的辑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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