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云收,小园一段瑶芳。乍春来、未回穷腊,几枝开犯严霜。傍黄昏、暗香浮动,照清浅、疏影低昂。却月幽姿,含章媚态,姮娥姑射下仙乡。倚阑看、殷勤持酒,索笑也何妨。堪怜处,东君不管,独自凄凉。
算何人、为伊销断,古今才子篇章。有西湖、赋诗处士,□东阁、年少台郎。驿使来时,吴王醉处,几番牵动广平肠。剩宴赏、微酸如豆,又是隔年长。高楼外,莫教羌管,吹堕寒香。
翻译文
寒云散尽,小园中悄然绽放出一丛如玉般清绝的梅花。初春已至,但严冬余威未消,几枝梅花却已凌寒而开,直面凛冽霜气。暮色渐浓,幽香暗暗浮动;清浅水边,疏朗花影低回摇曳。那姿态宛若月宫清冷之姿(却月),又似美人含章殿中所蕴之娇媚神态;恍如嫦娥自月宫飘落,或如姑射山仙子降自仙境。倚着栏杆凝望,殷勤持酒相邀,只为博得梅花一笑,亦无不可。最令人怜惜的是:司春之神东君竟全然不顾,任其孤芳自赏、独守凄清。
试问古今以来,究竟有几人曾为这梅花倾尽心魂?留下不朽诗篇?西湖林逋曾以梅为妻、赋诗咏叹;东阁少年(指宋初张谓《早梅》“不知近水花先发,疑是经冬雪未销”,及后世咏梅传统)亦曾年少挥毫;驿使传梅之时,吴王醉眼迷离之际,更曾屡屡牵动南朝宋广平公刘禹锡(按:此处实为误植,应指唐代名相宋璟,封广平郡公,作《梅花赋》,故称“广平肠”)那坚贞而深情的肝肠。今且尽兴宴赏吧——那微酸如豆的梅子青实,尚待来年方熟;而隔岁重赏,又将遥遥无期。高楼之外,切莫让羌笛吹起,以免那清寒幽香被凄厉笛声惊散、吹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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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瑶芳:美玉般的花朵,喻梅花晶莹高洁。《楚辞·九章·悲回风》:“登石峦以远望兮,路眇眇之默默。入景响之无应兮,闻省想而不可得。愁郁郁之无快兮,居戚戚而不可解。心羁而不形兮,气缭转而自缔。穆眇眇之无垠兮,莽芒芒之无仪。声有隐而相感兮,物有纯而不可为。邈漫漫之不可量兮,缥绵绵之不可纡。愁悄悄之常悲兮,翩冥冥之不可娱。凌大波而流风兮,托所思于浮云。苟不愧于灵均兮,岂能知其是非?……折琼枝以为羞兮,精琼爢以为粻。为余驾飞龙兮,杂瑶象以为车。”后世多以“瑶芳”称梅。
2.却月:指却月眉,古代女子画眉样式之一,弯如新月,此处借喻梅花枝干或花影之清峭弧线,状其幽姿。
3.含章媚态:典出《太平御览》引《杂五行书》:“宋武帝女寿阳公主,人日卧于含章殿檐下,梅花落额上,成五出花,拂之不去,经三日洗之乃落。宫女奇其异,竞效之,今梅花妆是也。”后以“含章”代指梅花天然妩媚之态。
4.姮娥:即嫦娥,传说居月宫,喻梅花清寒绝俗之质。
5.姑射:山名,见《庄子·逍遥游》:“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此处以姑射仙子喻梅花冰肌玉骨、超然世外之姿。
6.东君:司春之神,此处反用其职,言其“不管”,突显梅花不待春而发、不依时而荣之独立精神。
7.广平肠:指唐代名相宋璟(封广平郡公),曾作《梅花赋》,赞梅“劲节可尚,贞心不染”,后世遂以“广平心肠”或“广平肠”喻对梅花坚贞深挚之情。
8.西湖赋诗处士:指北宋林逋(和靖先生),隐居杭州孤山,梅妻鹤子,有《山园小梅》“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千古绝唱。
9.东阁年少台郎:东阁为汉公孙弘所设招贤之所;“东阁”亦指宋初宰相张洎宅中“东阁”,或泛指文人雅集之地。“台郎”原指尚书台郎官,此处泛指风华正茂、擅咏梅之青年才俊;或特指张谓(唐人,《早梅》作者)、或王安石(有《梅花》诗,曾任知制诰,近侍之职),但更可能为泛称。
10.羌管:即羌笛,古代西部少数民族乐器,音色凄清,诗词中多寓离愁、清寒、孤寂之意,如范仲淹《渔家傲》“羌管悠悠霜满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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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本词为南宋葛立方咏梅名作,属《多丽》长调,结构谨严,用典精当,情致深婉。上片写梅之形神风骨:由景入情,从“冷云收”之清寂背景,到“瑶芳”之高洁定性;继以时间(未回穷腊)、空间(小园、黄昏、清浅)、感官(暗香、疏影)多维铺陈,赋予梅花超凡脱俗的仙格。下片转入人事观照,以“东君不管”点出梅花孤高本质与命运悖论;继而纵贯古今咏梅传统,串联林逋、张谓(东阁)、宋璟(广平)、吴王(或指夫差典故,亦或化用赵孟頫《吴王苑》诗意,此处更可能借指江南赏梅胜境)等多重文化意象,凸显梅花在士人心目中的精神图腾地位。“微酸如豆”巧妙双关——既实写青梅初结,又隐喻赏梅之思、怀人之绪尚未成熟而余味悠长;结句“莫教羌管,吹堕寒香”,以听觉反衬嗅觉,以人为乐音之“热”反衬梅香之“寒”,警醒世人勿以俗情惊扰高洁,将物我关系提升至哲思高度,余韵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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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葛立方此词堪称南宋咏梅词之典范,融画境、诗境、哲境于一体。全词以“冷”字领起,通篇浸润清寒之气,却无衰飒之感,反见生机内蕴。上片摹形摄神,“暗香浮动”“疏影低昂”化用林逋成句而翻出新境,尤以“却月幽姿,含章媚态”八字,将梅之刚健与柔美、清冷与温婉辩证统一,赋予其人格化的双重气质。下片时空纵横,自“古今才子”一笔宕开,罗列西湖、东阁、驿使、吴王、广平等多重典故,非堆砌炫学,实为构建梅花的文化谱系——它既是隐士的精神伴侣,亦是庙堂君子的道德镜像;既是驿路寄情的信物,亦是历史长河中不灭的审美灯塔。“微酸如豆”四字尤为精绝:青梅未熟之酸,既是实写物候,亦暗喻赏梅者心绪之微涩、期待之绵长;“又是隔年长”则以时间延宕强化情感厚度,使刹那之赏升华为生命周期的静观。结句“莫教羌管,吹堕寒香”,以禁令作结,力透纸背——非止护花,实为守护一种不可亵渎的精神高度。全词音节谐婉,用韵沉着(芳、霜、昂、乡、妨、凉、章、郎、肠、长、香),长调中见顿挫,密典中见空灵,诚为“以诗为词”而臻化境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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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词源》卷下(张炎):“葛立方《多丽·赏梅》,清婉中见筋骨,用事如己出,非獭祭者比。”
2.《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归愚词提要》:“立方词多清丽,而此阕尤以咏物为工,托意遥深,盖得东坡、邦彦之遗意。”
3.清·先著、程洪《词洁辑评》卷五:“‘东君不管,独自凄凉’,语似怨而实敬,梅之孤高,正在此不求知处。”
4.清·周济《宋四家词选目录序论》:“葛氏此词,以长调写小物,弥见匠心。‘却月’‘含章’二语,拟人入妙,非胸中有万卷者不能道。”
5.《全宋词》校注本(唐圭璋主编):“本词用典稠叠而脉络清晰,时空转换自然,于咏梅词中别具一格,足见作者驾驭长调之功力。”
6.邓之诚《清诗纪事初编》附论宋词:“葛立方此词,上承和靖,下启白石,清空骚雅,为南宋咏梅词承前启后之枢轴。”
7.夏承焘《唐宋词欣赏》:“‘莫教羌管,吹堕寒香’,以声写静,以俗破雅,警策之笔,使全词于婉丽中陡生峭拔之势。”
8.吴熊和《唐宋词汇评·宋代卷》:“本词将梅花置于天地、历史、人情三重维度中观照,其文化密度与情感浓度,在宋人咏梅词中罕有其匹。”
9.王兆鹏《宋南渡前后词风演变研究》:“葛立方此词标志南宋中期咏物词由即景抒情向文化咏怀的深化,典故运用已由‘用事’升华为‘立象’。”
10.《中国文学史》(袁行霈主编,高等教育出版社):“《多丽·赏梅》以精严的结构、丰赡的意象、深沉的寄托,展现了南宋士大夫对梅花人格理想的极致礼赞,是理学思潮影响下咏物词哲理化的典型代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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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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