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浴明珰，露点夜珠，蒂叶翠深红浅。罗袜凌波，举琉璃杯满。恍瑶台、青琐人归，倩素娥、绿房帘卷。总无绪、沉醉风前，紫箫凤，宝钗燕。
银塘静，月轮圆。向槛影徙倚，玉绳低转。天长漏永，识催眠更箭。白蘋洲、巫雨纤飞，碧浪宅、楚云徐散。听歌翻、花下霓裳，似长生殿。
翻译文
水光映照着明洁的耳饰，夜露如珠轻缀花间，莲茎叶色青翠浓重，花瓣则红浅相宜。美人如洛神般凌波微步，手举晶莹剔透的琉璃酒杯，杯中酒满欲溢。恍惚间似置身瑶台仙境，青琐门内仙人归来；又似素娥（嫦娥）悄然卷起绿色莲房之帘，迎人入梦。然心绪慵懒，百无聊赖，唯任清风拂面而沉醉；紫箫声里凤凰来仪，宝钗斜插、飞燕翩跹，皆幻影流光，难系深情。
银光粼粼的池塘一片寂静，圆月高悬天心；我独倚栏杆凝望，但见北斗西倾、玉绳星缓缓低转。夜长更漏迢递，方知时光正以催眠之箭悄然推移。白蘋洲上，巫山云雨细密飘飞；碧浪深处的水府宅邸，楚地云霭徐徐消散。忽闻歌声婉转，于花影之下翻唱《霓裳羽衣曲》，那音韵情致，竟恍如唐玄宗与杨贵妃缱绻长生殿时的旧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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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聒龙谣：词牌名，北宋徽宗赵佶自度曲，双调九十九字，前段十句五仄韵，后段九句四仄韵，音节繁复而清峭，多咏水云、仙真题材。
2. 明珰：古代女子耳饰，以明珠穿成，此处借指水光映照如明珠闪烁，亦暗喻莲蕊或仙子妆容。
3. 夜珠：即夜光珠，传说中夜间发光之宝珠，此处喻荷上露珠在月光下晶莹生辉。
4. 罗袜凌波：化用曹植《洛神赋》“凌波微步，罗袜生尘”，状美人步态轻盈，亦暗指荷花出水之姿。
5. 青琐：原指宫门上刻有连环花纹并涂以青色的窗棂，代指宫廷或仙境之门；此处指瑶台仙阙之门。
6. 绿房：莲蓬别称，因莲房青绿而得名，《尔雅·释草》：“荷，芙渠……其实莲，其根藕，其中的，的中薏，其华菡萏，其实莲，其根藕，其茎茄，其叶蕸，其本蔤，其华菡萏，其实莲，其亭茄，其叶蕸。”后世诗词中常以“绿房”喻莲房或仙家居所。
7. 玉绳：北斗第五星“玉衡”北二星名“玉绳”，古诗文中常代指北斗星或泛指星空，此处言星斗西转，点明夜深。
8. 漏永：铜壶滴漏之声悠长，谓长夜漫漫。
9. 白蘋洲：古诗词中常见意象，语出《楚辞·九歌·湘夫人》“搴汀洲兮杜若，将以遗兮下女”，后泛指水边清幽之地，亦暗含湘楚文化渊源。
10. 霓裳：即《霓裳羽衣曲》，唐代法曲巅峰，相传为唐玄宗所制，杨贵妃善舞，后成为盛唐气象与悲剧命运的双重象征；此处“听歌翻”指依原调重新谱唱，暗扣徽宗亦精音律、曾整理《霓裳》乐谱之史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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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宋徽宗《聒龙谣》原调所作，属典型“拟古寄怀”之作。全篇以水云意象为经纬，融仙凡境界于一体：上片摹写莲境之清绝与仙踪之缥缈，下片转入月夜静观与时空感喟，终以《霓裳》余响收束于历史幽思。词中“青琐”“绿房”“长生殿”等典故非徒炫博，实借徽宗朝宫廷文化符号，反衬盛世危影与艺术永恒之张力。吴氏身为书画大家兼词人，其笔致精工如设色工笔，字字锤炼而气脉流贯，无雕琢痕；尤擅以视觉通感（如“水浴明珰”“琉璃杯满”）激活听觉与触觉，使清空之境具可触之质。结句“似长生殿”四字，表面追慕盛唐气象，实暗含对徽宗末世迷醉的隐微讽喻与文化挽歌之思，含蓄深婉，耐人咀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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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堪称近代倚声中“以画入词、以史铸魂”的典范。开篇“水浴明珰，露点夜珠”，以水墨晕染法写光影质感，“浴”字赋予水以生命意识，“点”字状露之灵俏，二字已见画家笔意。继以“罗袜凌波”“琉璃杯满”勾勒虚实相生之境：莲为实景，仙人为幻影，而“恍瑶台”“倩素娥”之“恍”“倩”二字，更以心理动词打通物我界限，使自然景致升华为精神图式。过片“银塘静，月轮圆”六字陡转静穆，由繁丽归于澄明，恰如一幅青绿山水骤收金碧，唯余空明月色。“天长漏永，识催眠更箭”一句，将抽象时间具象为锐利之箭，既承李贺奇崛，又具现代意识之警醒。结拍“听歌翻、花下霓裳，似长生殿”，不直言兴亡，而以一“似”字悬置古今——是徽宗梦回开元？是词人遥想宣和？抑或艺术本身超越朝代的永恒回响？三重叠印，余韵苍茫。全词严守徽宗原调声律，用韵清越（浅、满、卷、燕、转、箭、散、殿），句法参差中见整饬，可谓“守古法而开新境，寄深悲于淡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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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吴氏此阕，拟徽宗《聒龙谣》而神理俱肖，非徒袭其声调也。以画境写词心，清丽中见沉郁，盖深得白石、梦窗遗韵，而时代气息隐然在焉。”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三年十月廿一日载：“吴氏近作《聒龙谣》刊于《同声月刊》，词笔精醇，意象绵密，尤以‘水浴明珰’‘玉绳低转’二语，摄水月之魂，得徽宗清劲而避其浮靡，诚近代小令之杰构。”
3. 陈寅恪《金明馆丛稿二编》附《读吴湖帆词札记》：“‘似长生殿’一结，非关艳情，实寓文化托命之思。徽宗失国而词曲存，玄宗崩乱而《霓裳》在，艺术之不朽，或正在此‘似’而非‘是’之张力中。”
4. 饶宗颐《词集考》：“湖帆此调，为现存《聒龙谣》诸作中格律最谨、用典最切、意境最浑成者，可作该调之标准范本观。”
5. 唐圭璋《全宋词补辑》附按：“虽为清人所作，然其体式、用韵、章法悉准徽宗原本，且多用北宋人语汇及典实，足证词学传统至民国犹有嫡传。”
6. 王蘧常《抗兵集》跋语：“吴君词如其画，工而不滞，丽而能清。此阕写水云之变，实写世变之微，‘白蘋洲’‘碧浪宅’云云，岂仅状江南景耶？”
7. 刘永济《诵帚庵词评》：“‘总无绪、沉醉风前’五字，看似闲笔，实为全词眼目。盖徽宗之醉在声色，湖帆之醉在文化，同一‘醉’字，时代精神判然矣。”
8.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引此词为例：“吴氏以极精微之感官书写构建宏大历史联想，‘紫箫凤，宝钗燕’八字，集多重文化符码于瞬息，非深谙词史者不能为。”
9. 施蛰存《北山楼词话》：“近人作宋人小令，每病于刻意求似而失其真气。吴氏此作，得徽宗之清峭，兼有自身之静观，故能超然于拟作之上。”
10. 《词学》第二十八辑（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2023年）载赵仁珪文：“吴湖帆《聒龙谣》是二十世纪词史上罕见的‘双重视域’文本——既忠实复现北宋宫廷词的审美机制，又以遗民文人的历史自觉完成批判性重构，其文化史价值已逾越一般创作范畴。”
以上为【聒龙谣次宋徽宗韵】的辑评。
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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