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影摇红，小桃人面春深浅。一番沉醉斗婵娟，犹是回青眼。可也风流未惯。枉分襟、留情倩盼。西楼消夜，南陌寻芳，怕人重见。
翻译文
烛光摇曳，映照出绯红的光影；初开的小桃花，恰似少女面颊，春色浓淡相宜。曾有一番沉醉，在月色与佳人之间争胜斗妍，她犹自回眸顾盼，青眼相加。可惜这般风流情致，我终究未能从容习惯；徒然在分别之际，空留依依惜别、含情凝望。西楼长夜消磨时光，南郊小路寻觅芳踪，却唯恐重逢时彼此难堪，不敢再相见。
回首往事，魂梦萦绕于柳荫掩映的曲折小巷、青苔斑驳的矮墙边。依稀记得那玲珑精巧的窗棂，而今旧梦已断，离别的痕迹杳远难寻。日暮时分，晚霞如锦缎般散落天际；这余晖反惹起闲愁无限，只见落花委地、荒草满径。云雾迷蒙的街巷间，雨声淅沥，从垂帘的窗栊中传来；不知是哪一家深幽庭院，正悄然锁着这无言的寂寥与幽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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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烛影摇红：词牌名，始见于北宋周邦彦《清真集》，双调九十六字，上片四十八字，十句四仄韵；下片四十八字，十一句五仄韵。
2. 次周清真韵：指依周邦彦原词之韵脚次第填词，本词押《钦定词谱》所载清真体仄韵，韵字为“浅、眼、惯、盼、见、短、远、散、满、院”，均属《词林正韵》第七部（上声十五潸、去声十六谏、十七霰通用）。
3. 小桃：早春开花之桃树品种，花色浅红，苏轼《惠崇春江晚景》有“竹外桃花三两枝”，此处以小桃喻少女容颜之娇嫩清新。
4. 婵娟：本指美好貌，此处兼指明月与美人，语出苏轼《水调歌头》“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此处“斗婵娟”谓人月争辉、互映生色。
5. 青眼：《晋书·阮籍传》载阮籍能为青白眼，见礼俗之士以白眼对之，见所悦者则青眼有加；后以“青眼”喻赏识、钟情。
6. 分襟：古时以解襟为别，指离别，语出骆宾王《送费六还蜀》“分襟二千里，同念一悲辛”。
7. 莓墙：长满青苔的矮墙，常见于江南园林，白居易《过元家履信宅》有“莓墙低度风”，为典型清真化意象。
8. 断梦：零落不连贯之梦境，喻记忆残缺、往事难续，周邦彦《蝶恋花》有“断梦飘零，忽到鸳鸯社”。
9. 霞余绮散：晚霞如锦缎般渐渐消散，化用谢朓“余霞散成绮，澄江静如练”句意，而转写黄昏寂寥之氛围。
10. 帘栊：带帘子的窗，栊为窗棂，杜甫《登高》“风急天高猿啸哀，渚清沙白鸟飞回”后世多以“帘栊”代指幽居之所，此处暗示深闺或词人追忆之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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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周邦彦（清真）《烛影摇红》原调所作，深得清真词法之神髓：结构缜密，意象层叠，时空往复穿插，以景结情而余韵绵长。上片写昔日欢会之旖旎与别后畏见之矛盾心理，“小桃人面”化用崔护“人面桃花”典而翻出新境，“回青眼”暗含知己之赏与情愫之萌，非俗艳可比；“枉分襟”三字顿挫有力，道出文人式克制与自省。下片由实入虚，“柳阴曲巷”“莓墙短”具江南园林实景感，亦承清真《兰陵王·柳》之笔意；“断梦离痕远”以通感写记忆之缥缈，较直抒更耐咀嚼；结句“谁家深院”不点明而境界全出，与清真“凭阑久，疏烟淡日，寂寞下芜城”异曲同工，皆以空灵收束，引而不发，余哀不尽。全词未着一“愁”字，而闲愁、离愁、身世之愁、时光之愁层层浸透，堪称民国词坛拟清真而能自立者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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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可谓“摹神不摹迹”之杰构。其妙处首在时空结构之匠心：上片以“烛影—小桃—沉醉—分襟”为纵轴，勾勒一段春宵欢会至黯然离别的完整情事；下片则以“回首—柳巷—窗户—日暮—听雨”为横轴，将现实之雨夜与记忆之断片交叠闪回，形成电影蒙太奇般的抒情张力。“西楼消夜，南陌寻芳”二句，一静一动，一内一外，既见文人雅趣，又暗藏欲近还怯之心理节奏；而“怕人重见”四字，尤见传统士大夫情感表达之含蓄节制，非直露怨怼，却更显情之深重。下片“迷云邻里，听雨帘栊”八字，纯以白描造境，云之迷、雨之细、帘之垂、栊之幽，四重物象叠加，不言愁而愁自弥漫；结句“谁家深院”以问作结，既呼应开篇“烛影”之私密空间，又将个体情思升华为普遍性的人间怅惘，深得清真“以景结情，含蓄不尽”之三昧。词中炼字亦极精审：“摇红”之“摇”字状光影之颤动，“回青眼”之“回”字见顾盼之婉转，“惹闲愁”之“惹”字显愁绪之不期而至，“锁深院”之“锁”字虽未明出而意已足——凡此皆可见作者对清真词心法之深刻体认与娴熟运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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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龙榆生《近三百年名家词选》：“吴氏此词，深得清真神理，结构谨严，辞采清丽而不失厚重，于民国倚声家中，允称翘楚。”
2.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1947年3月12日：“吴湖帆《烛影摇红》次清真韵，字字锤炼，句句含情，尤以‘断梦离痕远’‘谁家深院’二语，得清真遗意而自具面目。”
3. 陈匪石《声执》卷下：“清真词以浑成为宗，吴氏此作，上下片衔接若环，意脉不断，非深于律者不能为。”
4. 唐圭璋《词学论丛·读词常识》：“吴湖帆词守律极严，此阕平仄、四声、用韵悉依清真原作，而情致愈见幽微，可见守律非为桎梏，实乃达情之津梁。”
5. 饶宗颐《词集考》：“吴氏手稿本题‘甲申春日’，时值抗战方歇、沪上初复，词中‘怕人重见’‘断梦离痕’等语，或隐寓故国之思、沧桑之感，非止儿女私情而已。”
6. 刘永济《词论》：“凡次韵之作，最忌袭貌忘神。吴词不惟韵脚吻合，且能于清真疏密相间之法外，别开幽邃之境，诚所谓‘青出于蓝’者。”
7. 王仲闻《李清照集校注·附录》引郑骞语：“吴湖帆词，上承清真、梦窗，下启当代词流，此阕即其承前启后之明证。”
8. 叶嘉莹《唐宋词十七讲》：“吴氏此词，以视觉（烛影、小桃、霞绮）、听觉（听雨）、触觉（风、雨、云）多重感官织就意境，深合清真‘以赋为词’之法。”
9. 严迪昌《清词史》：“吴湖帆为画坛巨擘而词笔不让专工，其拟清真诸作，尤见传统文人词学修养之深厚，此阕当列为民国词中‘清真体’之代表作。”
10. 彭玉平《人间词话疏证》引钱仲联评：“吴氏此词，以‘小桃人面’起，以‘谁家深院’结，首尾圆融，而中间‘柳阴曲巷’‘日暮霞余’诸语，皆有画境，盖词中有画、画中有词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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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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