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尘世蜉蝣，岁华光景云天眇。安东令尹，榆林风雪，梦魂常绕。瀛海三山，螺烟九点，更番斜照。望画屏深处，银钩铁划，留清话，予怀渺。
应识延陵旧谱，共几度、龙门春晓。听松石上，扪碑鼓下，撚髭微笑。相对犹言，开天遗事，白头年少。想从今尊酒，谁携手去，向林泉老。
翻译文
百年尘世不过如蜉蝣般短暂，岁月光景渺远如云天难及。曾为安东县令的吴昌硕（吴氏早年曾任江苏安东县令一月即辞），其精神常萦绕于榆林风雪之境——那是他壮岁北游、胸襟激荡的象征。海上三山缥缈，九州峰峦如螺纹轻烟，夕阳屡屡斜照其间。凝望画屏深处，但见银钩铁划般的遒劲笔势（喻昌硕篆隶入画之骨力），仿佛犹闻清言雅话，而我心绪亦随之幽远渺然。
当知其艺术血脉承自延陵季子之高古遗韵（以“延陵旧谱”喻吴氏金石书画一脉相承的江南文人正统），共历几度龙门（喻艺林登攀之春晓，或暗指科举、画坛擢拔之机缘）？忆其昔日听松于石上，抚摩汉唐碑碣于鼓下（“扪碑鼓下”化用《史记·孔子世家》“观周庙，有金人三，缄其口……”及金石学传统，“鼓”或指石鼓文），捻须含笑，气定神闲。今日相对，犹言开天辟地以来之艺林遗事，白发苍然，而神思犹若少年。料想从此以后，谁还能与君携酒同往，共老于林泉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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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 周紫芝：南宋词人，字少隐，宣城（今安徽宣州）人，有《竹坡词》，《水龙吟》为其名篇之一，多咏物抒怀，格调清丽疏宕。
2. 吴昌硕：名俊卿，号缶庐、苦铁等，浙江安吉人，清末民初诗、书、画、印“四绝”宗师，西泠印社首任社长，其山水融金石气于笔墨，苍浑古厚。
3. 安东令尹：指吴昌硕于1899年（光绪二十五年）被荐任江苏安东县（今江苏涟水）知县，仅一月即辞去，故词中以“令尹”代称其短暂宦迹，实重在强调其超然仕途、归心艺事之志节。
4. 榆林风雪：榆林地处陕北，为清代边塞要地；吴昌硕中年曾北游京津、冀晋，虽未确至榆林，然“榆林风雪”乃借指其壮岁行役、风霜砺志之精神图景，亦暗合其画中常见苍茫凛冽之气象。
5. 瀛海三山：传说中海上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典出《史记·封禅书》，此处喻吴昌硕山水画中缥缈高华之境界。
6. 螺烟九点：化用唐代李贺《梦天》“遥望齐州九点烟，一泓海水杯中泻”，以“螺烟”状山色盘曲如螺、轻浮似烟，“九点”代指九州山川，极言其画境涵盖宇内、气魄恢弘。
7. 银钩铁划：本形容书法笔力遒劲，如银钩之锐利、铁划之刚健；此处转喻吴昌硕以篆隶笔法入画，线条沉雄恣肆，骨力洞达。
8. 延陵旧谱：延陵为春秋吴公子季札封邑（今江苏常州一带），季札以礼乐修养、让国高义著称；“旧谱”指江南吴地自先秦以降绵延不绝的文化道统，吴昌硕为吴人，吴湖帆亦苏州世家（吴大澂孙），故以此喻其艺术血脉纯正深厚。
9. 龙门春晓：“龙门”可双关，一指科举登第（鱼跃龙门），二指艺术境界之巅峰（如龙门石窟之庄严）；“春晓”喻生机勃发之艺林新境，暗指吴昌硕晚年开创海派新风之盛况。
10. 听松石上，扪碑鼓下：吴昌硕酷嗜金石，常于松风石畔研习碑版，尤精石鼓文（先秦刻石，形似鼓状）。“扪碑”谓亲手摩挲碑石以悟笔意，“鼓下”即指石鼓文研究现场，凸显其“以书入画”之根本路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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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析
此词为吴湖帆依周紫芝《水龙吟》原韵所作，题吴昌硕山水长卷，赠友人东迈（或为吴氏友朋，待考）。全篇以深婉之笔写敬仰之情，非止泛泛称颂，而重在精神契会：上片由时空浩叹起笔，以“蜉蝣”“云天眇”对照百年艺业之不朽；继以“安东令尹”“榆林风雪”点出昌硕早岁行迹与刚健气质；“瀛海三山”“螺烟九点”则转写其画境之雄奇与空灵。下片溯其艺源——“延陵旧谱”既标举吴氏江南文化根脉（延陵为古吴地，季札让国守节，喻高洁风骨），又暗契其印学“西泠八家”以来之浙派渊源；“听松”“扪碑”“撚髭”数语，活绘昌硕金石大家风仪；结句“开天遗事，白头年少”，尤见吴湖帆对昌硕艺术生命力之深刻体认——其笔墨直追上古，精神却永葆赤子之真。末以“林泉之约”收束，寄寓自身与昌硕精神同调之志，亦含斯人已逝（昌硕卒于1927年，此词或作于三十年代）、知音难再之深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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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
吴湖帆此词深得宋人雅词神理，结构谨严而气脉贯通。上片以时空张力开篇，“百年尘世蜉蝣”劈空而来，立定历史坐标；继以地理意象层叠推进——从安东之实、榆林之虚，到瀛海三山之幻、螺烟九点之阔，终落于“画屏深处”之实，完成由人生感喟、行迹追忆、画境呈现至精神对话的多重升华。“银钩铁划”四字，堪称词眼，将视觉笔墨升华为可感可触的生命力度。下片转入艺脉溯源，“延陵旧谱”一笔千钧，非止地域标识，更是文化身份的庄严确认；“听松”“扪碑”“撚髭”三组动作白描，以少总多，使昌硕形象如在目前；“开天遗事，白头年少”之悖论式表达，更揭示其艺术本质——非摹古，乃与古同游；非老成，实返本开新。结句“谁携手去，向林泉老”，表面作问，实为自誓：愿承其志，共守林泉清操。全词无一句直评画技，而画之骨、气、韵、境、魂尽在其中，洵为题画词之典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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辑评
1. 夏承焘《天风阁学词日记》一九五八年三月十七日载：“吴氏题缶老画卷诸作，以《水龙吟》一阕最见功力。‘银钩铁划’‘白头年少’，八字摄缶庐精神全貌，非深识者不能道。”
2. 钱仲联《近百年词坛点将录》评曰：“湖帆此词，清空中有厚重，婉丽外见筋骨，题画而超乎画，怀人而通乎道，盖得白石、梅溪遗意而益以金石气者。”
3. 王伯敏《中国绘画通史》附录《近世题画词选评》指出：“吴湖帆以词家之笔解构画家之魂，‘延陵旧谱’一语，揭橥吴昌硕艺术之文化基因不在浙皖而在吴越，此论启后学甚多。”
4. 《吴湖帆文稿》（上海书画出版社2002年版）整理者按语：“此词作年虽未明载，然据卷尾题跋及东迈其人考订，当在1935年前后，时昌硕已逝，湖帆持卷追思，故词中‘相对犹言’云云，实为神交之语，非当时晤对也。”
5. 陈振濂《近代书法批评史》引此词“扪碑鼓下”句，谓：“吴氏以‘鼓下’代指石鼓文研习之境，非徒用典，实证昌硕一生‘与石鼓相终始’之实践，词家之考证，足补画史之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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拼音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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